锁清秋


“小姐,更深露重,当心身子啊!”此季正值那‘林花谢了春红’的时节,在这乍暖还寒的时候,入夜的风也夹杂着春寒料峭的凉意,木清秋紧了紧搭在肩上的薄纱,轻声低咳着。江南的西子湖畔,自古以来都是文人骚客附庸风雅之所,暂且不论那些自命不凡的公子哥们当中有几个不是半桶水的庸才,光是看着他们扎作堆般的吟诗作画,却足以让人为之咂舌,因为,真正的风雅,多半是寂寞的。“小姐,该吃药了。”收敛起落在西子湖杨柳堤岸的目光,木清秋缓身站起,移步至房内。屋内乳黄的灯火照亮了她的脸庞,那人有着一双灵动的大眼,而微垂的眼睑却又将它染上一抹淡淡的忧伤,小巧的瓜子脸带着些许苍白,若只立于远处凭栏观看,或许会以为是一不小心跌入了画梦之中。“这药,不吃也罢。”“小姐,就算是不为自己,您也千万要为沈公子保重身子才是啊!”木清秋微靠在窗棱上,冷眼看着桌上的药汤,是啊,她这一辈子,终其一生都只是在为别人而活。“晚些再吃吧。”挥挥衣袖,露出青白的指尖,木清秋重又走回廊外,看那暮色低垂的西湖,已经是灯火通明的一派繁华,仿佛每日每夜在这里所上演着的,真真如同那首永远都很衬景的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长廊上落着一排精雕细琢的红木靠背,都说这种建筑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美人靠’。女子寂寞地倚在上面,抬眼张望着外面多姿多彩的世界。清风夹杂着西湖入夜沁入心脾的寒意,使得木清秋不由自主地一阵寒颤,泛舟湖上的人们却仿佛未有察觉般地依旧歌舞升平,想必,是自己身子太过单薄了吧,拂过被风吹乱的青丝,竟有几缕随着指尖一并滑落,木清秋不禁嗤笑出声,三千烦恼丝,掉了反倒干净。说起木清秋的家,也是那西子湖畔屈指可数的大户人家,祖上一直以来都是经商的,也曾在祖辈时富贾一方,然而,正所谓富不过三代,到了父亲这里,已是有些许落寞了。夜里,木清秋适才睡下,便听见屋外呼呼的风声,像是就要经历一场大雨,门板被吹得咚咚响,不知是不是睡前并未关好,一扇窗猛地一下子被风吹开,撞在廊柱上,发出剧烈的咣当声,木清秋起身随手够了件薄衣披在身上,刚从纱帐里出来就被迎面而来的风迷了眼,抬手揉着酸痛的眼睛,身上的薄衣却又被掀翻在地,光着脚走到窗前正要伸手关窗,恍惚间却似听见一段悠扬的箫声,在这大风呼啸的夜里,断断续续传来,有种诡秘的气氛。也不知是受了什么驱使,木清秋走到廊边拉开通向外廊的门,随着轻微的一声吱呀,门卷着屋外的风一并登堂入室,顿时整个屋子就充满了旋转的气流,青白的手指紧紧抓住门廊,她几乎要怕自己纤弱的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给带走了,终于听清了这沉沉箫声,一曲西江月,颤音美得让人窒息,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个如今想来竟似是南柯一梦里。第二天,丫鬟琬儿就发现小姐倒在门廊上,房内的物件被吹得乱七八糟,窗子和门板都有些松动了,慌忙叫来人,将小姐安置好后重新收拾屋子,断断续续的并不是十分清晰,但琬儿还是听见了,病榻上的小姐在喃喃叫着一个名字,一个她也很熟悉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柳重儒…柳重儒…” 睡梦中,像是回到了一年前,那时,因着身子欠佳,越来越经不起这江南雨水连绵湿气很重的冬季,所以,父亲也就在西江边上给置了一处房产,让她带着丫鬟琬儿在那过冬,由于母亲死的早,只留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而长年累月的外出做生意也使得家里经常寂静无人声,故而父亲对她自是百般的疼爱。西江流经很多地方,而她们所处之处则是江的上游,西江畔风景最为秀丽之所,那里,终年气温怡人,四季如春,看着漫山遍野翠绿的树和红艳的花,木清秋的心情也随之大好,脸色也日渐圆润起来,琬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也跟着一并心情雀跃。一日上街赶庙会,大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为了让小姐不被撞倒,琬儿一边拼命地护在小姐身旁一边用力地向前挤,眼角瞥见一个较为僻静的街角,琬儿便提议小姐上那里走走,被如此汹涌的人潮弄得有些头晕的木清秋也就依着琬儿,移步至了那条显得有些清冷的街道。“小姐,看,那边有人在卖诗画呐!”木清秋不经意地抬眼,看见在街上的一个小小角落里,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安静地坐在一张有些破旧的书桌后面,手里提着笔,正神情专注地写着什么,周遭的喧闹显得有些与之格格不入,又仿佛是他听不见那些哄杂的声音,如此的沉静,让木清秋的心不禁轻轻颤动。来到那人面前才发现他在写一首词,笔锋飘逸潇洒,落笔炯炯有神,每一个字都仿佛透着一副铮铮傲骨。“这幅字,我买了。”那人抬起头来,木清秋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瞳仁很黑,闪着灼灼光彩,他轻轻抿起薄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谢谢。”此后的日子里,木清秋时常会来到他的摊位上买字画,日子一久,两人也就渐渐熟络起来。“不知公子名讳。”“在下柳重儒,”顿了顿,他接着说到,“‘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重,‘叹寒儒,谩读书’的儒。”木清秋轻笑,“想必公子是有一身的抱负了。”柳重儒也笑笑,不置可否,继而又开口问道。“敢问小姐如何称呼?”“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小女子木清秋。”“看来,你我二人皆是无奈啊。”后来,时间久了,柳重儒会偶尔上木清秋的家中登门造访,似是寻到知己般地,两人经常一起吟诗作对,品茶论文,而整个冬季,时间就像是插上了翅膀,流逝得飞快,转眼竟已是春暖花开时节。一天,柳重儒对木清秋说,自己已经凑够了上京赶考的盘缠,故而要走了,木清秋的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她是舍不得分别,却更不舍他上京赶考,她是知道的,此去经年,或许他们之间也就要这样永远的分别了。但最后,心高气傲的她还是扯出一抹察觉不出的完美笑容,为他整整衣衫,说了句。“去吧,我也要回西子湖畔了。”临别的时候,他为她演奏一曲西江月,纪念彼此间如此匆匆又如此美好的过往,他对她说他会回来,她只是听着,低头微笑,寂静地掩饰眼底不断渗出的凄凉,她是不希望他步上那仕途,然而,他却并不知道。回到杭州,便听闻父亲已将自己许给了富贾江南的沈家,父亲的鬓角已生出华发,像极了迟暮苍苍的老人,他拉着自己的手说着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这就是自己的命,不是吗? 昏迷了近三天,木清秋终于醒了,琬儿拉着自己的手兴奋地直掉眼泪,无力地轻扯嘴角,木清秋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姐,您怎么能这么折腾自己的身子啊?”虚弱地闭上眼睛,那天夜里的箫声,如今想来,倒更似是一个华丽而凄美的梦。“小姐,沈府昨天送聘礼来了,好多东西啊,看得我眼都花了!”是吧,这才是她的生活啊,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柳重儒,柳重儒,木清秋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心便像是刀割锥刺般的疼,于是,便只能迫使自己不去想,时间久了,也就似乎是忘记了,可是,那一夜的风,那一夜的箫,她明白,自己大概只是心死了,却不能说是放下了。父亲进来了,坐在床边叹气,他就像当初一样,握住自己纤瘦青白的手,说。“秋儿,爹对不住你啊,是爹自私,是爹没用,为了保住家产而牺牲了你啊。”木清秋也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拼命地摇头,这就是她的命,而她,认命。 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这几天,木清秋乖乖喝药,乖乖调养,安静的就像是要成亲的人不是她一样,琬儿用一种担心的表情看着如此安详的小姐,她怕极了,怕这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场宁静。“小姐,湖畔今晚有游园会,我们也去看看吧!”琬儿极力摆出一副很想去的模样,喳喳呼呼地跟木清秋宣传着游园会的种种热闹场面,木清秋看了一眼琬儿,也罢,这大概是她最后的游园会了。雀跃地跟在轿子边上,琬儿时不时跑来跑去地从窗口给小姐叽叽呱呱地讲着哪哪热闹哪哪好玩,而木清秋只是微笑,湖边的柳树都添了新芽,漫天地飞舞着白绒绒的柳絮,被暖春和煦的风,飘落进西湖,飘落上断桥,飘落在白堤,飘过短短的长桥,飘向远处夕阳西下的雷锋塔,飘向那层层峦峦的孤山,这里是江南最美的城市,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这里有着数不尽的动人传说,这里的一切让人恋恋不舍。她听见有人在议论的悉悉梭梭声,让琬儿停下轿子,她终于听清了。“唉!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啊?”“今年的新科状元啊!”“啊!听说了听说了,是个叫柳重儒的对吧!”“不止啊!听说当今圣上将公主都许给他了呢!人家可就要当驸马爷啦!”“啧啧啧——平步青云啊!”琬儿一脸惊恐地回头看向木清秋,却只看见一张波澜不惊的面容,木清秋平稳地放下轿帘,轻声说了句。“起轿吧。”将这路旁万千的灯火抛于身后,她差点就忘了,这里还是个盛世喧嚣的地方。 大婚当日,满城锦簇围绕,迎亲的队伍穿过大半个杭州城,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木清秋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拿起一副白玉梳,顺着自己那一头乌黑的青丝缓缓梳下,所经之处,能感到些微凉意,指尖捻起一片红纸,放上苍白的唇瓣,轻轻抿起,整个人便似是一下子有了生机,琬儿拿来了衬着金丝流苏的红盖头,盖头悉梭落下,只剩一袭红妆,琬儿走过来搀扶着自己步出房门,木清秋静静阖上双眼。随着那些震耳欲聋的打鼓声、唢呐声、铜锣声,迎亲的队伍渐行渐远,像是一场烟火过后的无边黑夜,清冷的房间里,小轩窗上映射下来暖春和煦的光,照上红妆台,照上散发出温润光芒的白玉梳,一团密密麻麻的青丝,似是纠缠不清的思绪,攀附于上,风一吹,只有几缕随风起舞,风停了,它便默默结束了自己的那台剧。轿中的人儿伸出愈发青白的指尖掀起盖头,低垂的眼睑上睫毛微微煽动,从袖口掏出一丝方帕,上面的字迹浓墨重彩,笔锋飘逸潇洒,落笔炯炯有神,每一个字都仿佛透着一副铮铮傲骨。西江月夜,花开花落,流年匆匆度。西泠山水,潮涨潮落,清宵细细长。烟雨朦胧欲语还休,锁重楼,慕清秋。忽然间,一阵彻骨的寒意袭上心头,木清秋扶住胸口剧烈的咳着,外面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但她却恍若未觉,只是一味地咳着,像是要将自己的肺涨破一般的咳着,喉咙口有股腥热,将丝帕捂住嘴角,她知道,已是尽头了。远处似是飘来一盏朦胧小灯,闪着惨绿色的光,带着鬼魅的亮度,还来不及细看,便感觉到一阵阴森森的死气向自己袭来,空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她看清了上面的戒指,是妈妈的手,而后,她就看清了整个人,妈妈慈爱地对着自己微笑,缓缓向她伸过手来,抿紧细薄的红唇,青白的指尖微触上去,竟是同自己的一般冰凉,于是,仿佛是昙花一现般,木清秋笑了。掀起轿帘的时候,琬儿看见,坐在大红花轿里的小姐,此时,正安详地靠在雕有龙凤呈祥图案的窗棱上,带着精致得无懈可击的红妆,静静阖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层淡淡的阴影,嘴角上扬出一个绝美的弧度,像极了盛世烟花的繁美,木清秋就犹如是盛夏绽开的绚烂花朵般地笑着,美好而凄凉,脚边雪白的丝帕上,沾着触目惊心的红,无声地,一点一滴地,将字迹模糊。


侧栏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