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美玲一直以为婚姻应该来自爱情,只有爱情才能创造出婚姻。结婚以后,美玲相信婚姻来自自己一时的冲动,正是这一时的冲动成就了她和宋云的这段悔之不及的婚姻。

而爱情呢?压根没有。

至少在她和宋云之间,爱情是不复存在的。

这是遇到林深后,美玲在自己和宋云的感情中得出的最深刻的道理。

那应该是个凉爽的夏夜,晚饭后天开始擦黑,白天燥热的空气到了夜里变得湿润洁净,美玲一如既往地孤身散步到南州桥下。她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人造树林,途径了坐落在南州湖边最繁华热闹的小吃街。她横穿街道,避开人群,走到了街道尽头衔接桥底的位置,她把身子前倾倚靠在水泥石墩上,目光茫然的望向眼下倒映着城市的夜光,水平如镜的南州湖面。

就是在这时候,美玲遇到了林深。

他长的高高瘦瘦,眉眼英俊,面容是男孩子里少有的清秀。当天夜里林深身着一件白色纯棉t恤,下半身套着灰色的休闲长裤,脚上配了一双年轻人流行的帆布鞋。

美玲在不经意的转头侧目间注意到了他,他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一棵大树的阴影里。林深倚靠着树干,右手夹着烟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响地抽烟。阴影太深,烟蒂的亮光太弱,美玲看不见他的五官。

就是在这个时候,水平如镜的湖面忽然发出“嗵”的一声巨响,像是某个膨胀的物体发出的巨大的炸裂声,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美玲心胆俱裂,心脏都要蹦出了体外。她惶恐不安地回过身去望向眼下的南州湖,湖面被撞击起了白色的水花,像喷溅的火焰朝四处砸去。

围观的群众一下子蜂拥而至,桥上桥下忽然站满了人。美玲注意到林深也围过来了,他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双手紧张地交叉在一起,他望向湖面,喃喃自语地说:“有人跳湖了。”

美玲不可置信地问他:“你看到了?”

林深没有转过头来看她,样子有些恍惚地说:“我看到了,是个男人。”

后来警车的鸣笛声响彻了整个城市,打破了这个夜晚的宁静,也从此搅乱了美玲的这池春水。

美玲二十九岁,不与林深同龄。林深二十岁,在一所师范大学就读美术系的油画专业。两个本来天差地别互不相干的人,忽然就这样因为一场死亡事故而邂逅到了一起。

林深因此总是感叹说:“这个世界真是光怪陆离,错综复杂,让人摸不着头脑。你看看人家失恋落魄,寻死寻活的,最后就这样一命呜呼了。而我们却因此邂逅彼此,双双坠入了爱河,如胶似漆甜甜蜜蜜的,有时候真觉得生活充满了数之不尽的讽刺。”

每当他因为这么感触至深而阴沉着脸的时候,美玲总是忍不住想笑,因为这样深重的神色她只在宋云那种成熟男人的脸上才看见过,林深对她来说还太年轻,这样深重的神色显然与他稚气未脱的脸格格不符。

但尽管美玲一直把林深当做没有长大的少年,可她心里明白,林深的内心深处有着一种与年龄和外貌不相符合的成熟,毋宁说那是一种胜似忧郁的敏感。

林深比宋云浪漫,他的浪漫不像是后天刻意培养的,更像是与生俱来,他本身就具有的。

美玲记得两个人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林深把地点选在了远离城市喧嚣的一处废弃公园。

林深在路上问她:“你去过那里吗?”

美玲说:“不,我没去过,有了孩子以后,我已经很多年都不出来了。”

公园坐落在一条面积不大的湖面上,入口处是一条干净的水泥小路,被湖水左右包围着,岸沿杂草丛生,野花疯长,一派勃勃生机。路的尽头连接着破旧的长廊,长廊在湖面纵横交错,看得人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林深找了一处最靠近湖的地方坐了下来。

林深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美玲轻轻地笑了一声:“好,听你的,你说玩什么好?”

林深想了想,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着她,他说:“我们打赌,要愿赌服输,不过惩罚都由我来决定,行不行?”

美玲被他逗笑了,她说:“为什么惩罚都由你来决定,这样还算愿赌服输吗,不公平。”

林深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天真:“这个嘛......因为我提出来要打赌的,所以惩罚也由我决定啦,你到底要不要玩啊,怎么这么多意见。”

美玲说:“好,听你的,你说说怎么个玩法。”

林深说:“这样吧,我要你去找100米以内这里最大的树,我打赌你找不到它,要是你找到了,你就赢了,要是你没找到,我就赢了,明白吗。”

美玲点了点头,然后颇有兴趣地走出长廊,钻进了身后郁郁葱葱的灌木林里。远远地,她就看到一棵参天的大树冲破灌木丛直直的指向天空,美玲不知道树的品种,但它枝繁叶茂,头顶的枝桠纵横交错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看上去就像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巨大屋顶。

美玲于是兴奋地跑回去找林深,她对林深说:“我找到了,那一定是最大的树,错不了。”

林深说:“它在哪?”

美玲说:“就在灌木丛那里,非常高大,像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屋顶。”

林深耸了耸肩,满不在意地说:“那么说......你赢了。”

美玲看不穿林深的表情是真是假,她有点半信半疑:“我赢了?”

林深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没错,你赢了,所以惩罚我明天请你吃饭。”

美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说:“这算什么?你在蒙我,你给我说说看,要是我输了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林深说:“你要是输了,我就惩罚你明天请我吃饭。”

美玲又无奈又觉得好笑地说:“孩子,你赢了。”

林深最终把约会的地点定在了他在大学城外租的房子里,所以这次约会对美玲来说就变得有些正式。她不敢在宋云面前刻意地打扮自己引起他的怀疑,于是一直等到宋云提着公文包一如既往地出门上班后,她才开始手忙脚乱地化妆擦口红,为自己挑出门穿的衣服。

作为一个名符其实的家庭主妇,除了自己的家,美玲还从来没有到过其他男人的住所。

林深住的是一室一厅一卫的月租房,面积有点小,白花花的墙壁除了几幅色彩艳丽的风景油画便再也没有别的装饰,一张旧皮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和脱了漆的电视柜,配套的餐桌椅,这几样家具就构成了整个客厅。

林深在厨房忙的手忙脚乱,他说自己已经很久都不下厨了,手艺有些生涩了。美玲看着他忙的出汗的样子,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想帮他一把,林深推开她伸过来的手说:“你忘啦,我愿赌服输的,这顿饭无论怎么着都得是我一个人亲手给你做的,你要是帮我,我就不乐意了。”

美玲于是只能把手收回来。

林深烧的一手好菜,手艺做为男人来说是再好不过了,连炒了十几年菜的美玲在他面前也甘拜下风,自叹不如。

看着美玲把菜吃得见底,在沙发上满足地打起了嗝,林深说:“你吃好了,开心了,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美玲想了想,客客气气地对林深说:“谢谢你的招待,我吃的很好。”

林深说:“你就只能想出这句话吗?不能说点让我开心,犒劳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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