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也要有春天


几千年后,会有哲人说:欲望可以被压抑,却不能被消灭。——他一定没有见过宦官,他不知道“消灭”可以消灭得多彻底。

你看我不想对你说生理常识,不想说刀、血、疼痛,他们让我咬着一块棉花,这是残酷还是温柔:怕我咬断自己的舌头。一夜一夜,我梦见那一刀,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那是个小黑屋,但我听见刀的呼吸,听见它几乎是快乐的笑声。是快还是慢,蝶折翼,鸟断翅,世界一片血红沉默。我被杀了,我的一部分消失了。那是我初次死亡的处子红。

奇怪,他们说每个人只能死一次。但宦官,明明会死两次。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七岁。

从此,我不再是人,但我,明明也不是鬼。不男不女,不人不鬼,不阴不阳,那么,我是什么?我可以真正地跳出三届外,不在五行中吗?

我不准备告诉你,我为什么净身入宫。无非就是那些:贫穷、饥馑,一个消失的父亲——也许是死于战乱也许是溃败于责任。一个绝望的、走投无路的母亲。你要听陈词滥调吗?想看《苦儿流浪记》还是《块肉余生》,最乐观的,无非就是《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但他们的故事里面,从来没有这样的死亡。我作为男人的那一部分,死了。

我被割下的生命,被藏得好好的,会在我再死一次的时候,还给我。

然后,就是日子吧。宦官生涯也就相当于办公室内勤人员,我们洒扫庭除,正如你们的保洁;我们在主子与主子们之间奔走,一如你们的外联或者上情下达、下情相达;我们胁肩谄笑——你以为你不是?你没陪领导去过卡拉OK,违心地为他鼓掌喝采;我们被骂是人妖,你以为你们不是?你们又有谁敢说自己堂堂正正?

只是,还是不一样。下班前后,你们给情人、太太或者小三打电话,你们约了吃饭,也许最后变成吵架;你们想要欢爱,也许不欢而散。但是,你们确实是活生生活着的。而我,我是半死的人。我的春天,永远不会来了。虽然,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所以别怪我时候太冷酷,《东邪西毒》里面张国荣如何说:其实每个人都能学会残忍,只要你懂得了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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