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木青有关的爱与逃


(一)

收养沈墨的时候,沈木青26岁,沈墨6岁。

沈墨是吴誉的孩子。木青26岁的那年夏天,闺蜜吴誉抑郁症复发,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当初吴誉发现自己怀了这个孩子,对木青说:“不然我生下他吧,我想要个孩子。有了孩子便不必在贪慕男人的抚慰。而且有了孩子会让我觉得是在实实在在地活着。”木青愕然,道:“年方二十,姿色正好。你一风骚,世界倾倒。却要在此时生下一个孩子?”吴誉抚摸着自己尚且扁平的腹部,说:“我还是想生下他”,说罢嘴角温润的弧度弥留许久。

孕育孩子的过程中,吴誉也曾动摇。有时暴怒,有时落寞。终于,在北方冬天下雪的一个夜晚,又一个婴孩前来与这世界相见。吴誉的心境在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转变了。吴誉给儿子取名无墨。她说没有寓意,只是希望这样一个名字能或多或少地消减男人骨子里的俗气与贪欲。

打从有了吴墨,吴誉几乎不再接任何片子,靠着几年来的积蓄过活。每天吃帕罗西汀,抑郁症也渐渐痊愈。17岁那年,吴墨选择了对自己来说最为容易的谋生之道——平面模特。起初只是在城市公园里给影楼拍拍婚纱宣传照,有时结伴经过的年轻男人朝她吹口哨。渐渐有了些名气,便跟着同样小有名气的摄影师到许多地方拍摄。与木青相识时,吴墨19岁。当时只有18岁的木青在一颇具风格的摄影师身边做摄影助理。二人相互看了看,不知为何,便彼此结盟。

吴誉每天照料孩子,生活回到类似于童年的简单状态。去附近超市购买蔬菜牛奶,然后听着歌词放荡随意的民谣乐曲在小厨房里烹制食物。有时对着视频独自在地板上做瑜伽,晚上给孩子唱歌说故事。

吴墨稍大时,木青介绍一些工作给吴誉。吴誉仍保留着姣好身形,为人母的经历更让她变得强悍泼辣起来。或许是因为多了一个幼小生命需要她来保护。吴誉或将吴墨带在身边,或将其安置在木青的工作室。收入丰厚时,就带着吴墨和木青到古街上的招牌越南餐厅吃东西。几年来,向吴誉示好献殷勤的男士不算少数,然而吴誉总是已为人母的淡然姿态。直到吴墨5岁时,一个抱着古典吉他弹奏民谣小调,痴迷流连于市井的俗世男人出现。这个男人再次唤起吴誉的少女情怀。

男人名叫严野,已过而立之年。他对吴誉的爱不似初恋的明净清亮,爱里却充满着奔放的自由。他带她到海岛守候晚霞,去雪山之巅拍摄照片,还在咸水湖里游泳,赤露身体在戈壁上相拥。她至为爱他。爱他笑时眼里的挑逗和眼角的纹路,爱他黝黑肤色和腿部结实的肌肉。然而他属于那一种人,自私,自我感受重于一切。愿意时,他把天堂捧在手里送你;不愿意时,他把你的尊严一丝一丝抽尽并且让你欲罢不能。

看着吴誉在爱情与尊严间游离挣扎,木青愤慨:“这个家伙定是人格分裂”。

已是深夜,吴誉与严野激烈争吵。严野坐在吴誉家的低矮沙发上,双腿叉开,头向后靠在靠垫上。嘴角依旧扯出一贯的弧度,缓缓开口:“你得先搞清楚自己算什么,在我这你什么都不是。”吴誉难以自控,近乎歇斯底里地朝着严野吼叫。她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愿对自己坦诚,坦诚严野当真说了这样的话。看着吴誉在失控中扭曲的年轻面孔,严野露出轻蔑的笑。后来严野在沙发上入眠,而吴誉在房间里落泪。吴墨早已被二人吵醒,拉着吴誉的衣角,扑闪这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黎明前入睡,醒来时午间阳光明媚清澈。吴誉看到床头小柜上的青涩瓶子和恣意盛放的大束太阳花。跑到客厅时,严野已经不在,吴墨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搭积木。回到花束前,取出其中的纸条,得知严野走了。背着他的琴,抛开一切,再次上路了。

其实那晚,二人争吵过后,吴誉落着泪,艰难地做出了离开严野的决定。然而此时,先走的却是他。吴誉不甘,她要去寻他。于是再次把吴墨托付给木青,只身去了云南。当初她同严野到古城短住,严野说:“哪天我要是不见了,你就来这里寻我”。

浪荡在古城街巷,熙攘人群里她逐一审视。不久,抑郁症复发。爱情与尊严都未能留住,自己却仍旧苦苦追寻。她笑自己可悲可笑。终于在古雅客栈的浴室里,她用青色瓷片,划破手腕的动脉。鲜血从白皙肌肤间渗涌,流淌到拼接出异样图案的地面,直至生命完结。

警察在吴誉的家中找到遗书。她恳求木青收养吴墨,说让他成长为同你一样,而非同我一样的人。

木青头脑空白。吴誉死了,而这个孩子留给了自己。她不愿在这如此年轻的时候领养一个孩子。她尚未做好承担这份责任的准备。

然而吴墨就那么眼巴巴的看着她。于是她仍旧很快便办理好领养手续,并给吴墨改名沈墨。

(二)

木青柔和的恋爱渐渐抚平了孩子失去母亲的创伤。孩子也渐渐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沈墨。只是他仍唤她木青。木青亦无意强制改变。

木青有时出去拍摄外景,带着助理、模特、相机、各式镜头、三脚架、闪光灯。木青偏爱广角镜头,她喜欢那种壮美、大气。一路风尘仆仆。那曲草原、玉龙雪山、朱家尖的海岸沙雕、乌镇经幡一般的蓝印花布。离开时总要把母亲从老家接来,陪伴沈墨。洗衣煮饭,接送上下学。

近两年,木青在摄影界有了一定声誉,其自然一派摄影风格甚至在婚纱摄影界掀起一股浪潮。一次,沈墨在木青的工作室看到一幅女子侧身坐于藤椅的照片,看的异常出神。那副照片呈现柔和的昏黄光泽,有着油画的质感。片中女子安静美好,轮廓清晰。“没错,那是你母亲”木青说。沈墨却从那一刻起迷上了油画。木青于是送他去学习画画。

沈墨是个敏感的孩子,善于交际,却永远与旁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亦是他与同龄人最大的不同。与木青一起,他也时常表现出来自血脉里的幽默。他会对木青说,那个人看你的眼神像饿了10天的流浪汉盯着牛排。木青把装绿茶的瓶子递给他,要他帮忙拧开。待木青喝完,他问:“还得我帮你拧上吧,力气小的像猫”。木青作势打他,他便一溜烟跑出老远。

上初中时,沈墨已画得一手好画,性格也日渐叛逆起来。沈墨读的是寄宿学校,周五晚上木青接他回来,周末晚上再送他回到学校。平日里,班主任老师常会打电话向木青告状,无外乎沈墨课上总是睡觉,沈墨顶撞老师,沈墨常迟到,沈墨课上了一半便不见踪影。木青知道沈墨的兴趣与天分全在画画,也不要求他再学业上有什么出色成绩。每次回家,木青都是用恳求的口吻说:“你能不能稍微听点话,别让你的老师总打电话烦我”。沈墨听后笑嘻嘻地说:“你换个号码不就行了,或者你干脆告诉她沈墨其实是个孤儿”。木青也只能翻翻白眼,就此作罢。然后二人吃过饭,出去看场电影或者去附近公园跑步。

中考完的那年夏天,沈墨16岁,木青36岁。

在那个长长的假期,木青去云南拍摄外景,便带沈墨同去。在那古城里,对沈墨说:“这里便是你母亲生命的最后一站”。凝视着酒吧与火塘林立的古街,沈墨突然把头埋进母亲怀里,说:“木青,谢谢你始终不离不弃”。木青拍了拍他的头,说:“也要谢谢你一直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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