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续寒砧断续风


外面烽火漫天,即便是在这深宫,仍旧有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

宋军攻破金陵城。

我按照你的吩咐,将内务府书库中的经卷书画全部高高堆起,点燃。熊熊烈焰燃烧了那些陪伴我半生的东西,也是我与你,最后的牵连。我看着火光映照出的自己的容颜,一瞬间,竟恍惚起来。

彼时,正逢江南春。我独自在书斋外那片桃林里习字,握在手中的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的描摹,就像描摹的是我自己的命运。是的,自己的命运。自从父亡被俘,我就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从闺中千金到后宫侍女,我不甘心。但我却没有办法跳出这样的命运,唯有和它周旋。我拼命的习字读书,让自己的心智丰富起来,只为求得在这是非纷乱的后宫中苟且生存。

然,当你站在繁盛的桃花下,朝着我微笑的时候,所有的不甘与委屈顷刻瓦解。我便知道,我是真真切切的爱上你了。

因在爱面前,其他一切都是虚无。

那日桃花,灼灼如梦,我在这梦幻桃花中邂逅了你,少年皇子李从嘉。丰神、俊秀,重瞳的眸子闪着如水的温柔。

我听见你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心里欢腾雀跃,脸上却依旧镇定。没有忸怩,亦不显唐突,我安静地答,黄凤。

黄凤。凤儿。以后就叫你凤儿吧。

我大喜,跪地谢恩。你上前将我扶起,掌心传出的温度透过我薄薄的春衫,温暖了我的心底。

因了你那句“凤儿”,我一夜未眠,心里似有无数花朵渐次开放,满心皆是芬芳。即便是白日里的尔虞我诈,宫监寻衅也都不再可怕。

我回忆着与你谈书论字的时光,将它们变成水分养料,浇灌我的饥渴。

长夜不再难熬。因为有你在梦中陪我。

然,再快乐的日子,终有逝去的时候。

当那个明丽娇艳的女子出现,你便再记不得我。纵然我也拥有绝美容颜,得来的不过是你的欣赏。并非爱。

或许,你仍是记得我的,否则也不会在迎娶她时将我纳作保仪。尽管我知道,她是身份尊贵的皇后,皇后之下有四贵妃,再之下是九嫔,而保仪,仅仅是个名分而已。但我依然珍视这小小的殊荣,只因,它是你给的。

其实也怪不得你,她是当朝重臣之女,家世显赫自不是我所能比。她一双纤纤素手,将烧槽琵琶演绎到极致的才情亦不是我所能及。我唯有妥协、放弃。

宫闱之中多有死于非命之人,我不想成为其中之一。我只得将自己的心打磨,露出圆润温和的光泽。你必是不会喜欢如我这般温软如绵的女子。毕竟,这样的女子在南唐后宫你已见得太多。像她那样偶尔俏皮偶尔娇憨的率真女子才能符合你的赤子之心吧。可我终是不能成为那样的人。身在后宫,生存已是不易,我不可以自取灭亡。

秋菊香,琵琶又响。别院里的欢歌惊扰了我院中的花朵。披衣起身,独自走到庭院。夜浓得像撕不开的锦缎,多少女子的爱,就在这里,被埋葬了。

琵琶声渐歇,最后似是化作了青纱帐中的低迷耳语。我没有听到,又似是听到了。我笑了,有冰冷的液体冻结在眼角。

我轻轻地吟出一首你填的词《捣练子。秋闺》。并非为我所填,却与我的心境如此契合。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深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你听啊,深庭寂静。你看啊,小庭空廖。唯有时断时续的风,吹着我时断时续的心绪。不同的是,词中女子捣的是白练,而我捣的却是自己的心。

寒星明灭,月夜更凄凉,灯影摇曳,烛泪落千行。从嘉,你可知,今夜烛火和我一同相思成狂。

是的,从嘉。这是我心底曾呼唤过千遍万遍的名字。我多么想像她一样,唤你从嘉,抑或重光。而不是现在的陛下、皇上。

我知道,这是奢望,我唯有用思念筑成一座丰碑,守望。

其实,我是感谢你的。你让我“专掌宫中书籍”,便是把你最宝贝的东西交给了我。它们每日与我陪伴,就像你陪在我身旁一样。

你是如此的喜爱它们,甚至于它们身上都有了如你的气息。只因这,我便将看管它们,看作是你对我的恩泽。

书的每一页都沾染着你的指纹,我将手掌轻轻地覆上去。掌心纹络的契合,就是我与你命运的纠葛。

然而此时,它们全部被火舌吞噬。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它们离我而去,一如你的肉袒出降,远去汴梁。

你走之后,我仍是思念你的。我在每个东风吹起的日子想你,在每个蝉鸣鸦叫的日子想你,在每个寒星残月的日子想你。

只是,经过许多年宫廷生活的沉淀,我已学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心情隐藏。无悲亦无喜,只有对逝去爱情的怜悯。

那一日,听到北方传来一个人的死讯。我只是在一瞬间湿了眼眶,泪水还未溢出便消弭于无形。我的心是痛的,即使是在多年以后的现在。但我不会让这痛露了行踪。我依然温婉平和地微笑着,将那些在心底纠缠缱绻了许多年的心绪,抽出来,挂在与你初次相逢的桃林中里。任它们,与桃花共荣共枯,笑看春风。

红落尽,情丝空断。

相思碎,幻梦成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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