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画蛊》


【壹】

莲咲倚在窗前,白衣白衫,面若素缟。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椽的白霜上划来划去,喃喃道:“天都这么冷了,秦公子怎么还不来呢?他不是最喜欢喝我酿的缱绻酒了吗?他说过,只要酒入心肠,就算是严冬也是暖的。”

丹青静静地斜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哼出一句:“咲咲,就算他是良心发现来看乃,乃也不能头脑发热陪他喝哪怕半樽。记住乃是不能沾酒的,记住乃是想要这个孩子的。”

丹青披上外袍携了几卷画就打算出门,走出两步,就折返回来爱怜似的拍了拍莲咲的肩:“晚些时候吾收摊了回来给乃炖乌骨鸡汤吧。别哭了咲咲,也别开坊卖酒了,好好休息休息,养养身子吧。”

“恩,还是你这个做姐妹的对我最好。”莲咲破涕为笑,感激地握了握丹青的手,乖乖跑到床上去躺好。

丹青转过头去笑了笑,黝黑粗糙的皮肤难掩五官的清秀——如果她不是一年四季都穿着繁琐的宽大衣裤,不施半点粉黛,将本应阔别多年的僻远疆寨的特点还近乎偏执地戴在身上,她也会像这家手酿酒坊的主人莲咲一样,被前来说媒提亲的人踏破门槛的。

当年秦海天追求莲咲,大有“不抱美人不归朝”的架势那会儿,曾做过这样的比喻——“卿与莲姑娘,就是两支双生花。”

对于这样明显言不由衷的夸奖,丹青报以冷笑——全因她们两人半点都不像——莲咲体弱纤嬴,除去生来一副好皮囊外就是酿得一手亡父亲亲传的缱绻酒,冰清玉洁得如莲般出淤泥而不染。而丹青像是在她本家疆塞的山寨中肆意生长的一朵野牡丹,若无旁人的兀自芬芳,不会招蜂引蝶,自也是不喜男人靠近的。好似要应了“丹青”这个名,她画得一手好山水,每天无论拿几轴画出去,无论开价如何离谱,没得几个时辰定是被慕名而来的王侯贵族买空的。所得的银两,丹青和莲咲用做生计绰绰有余。

对于秦海天讽刺意味明显的谄媚,丹青绽开一个恶作剧似的微笑:“谢大人谬赞,咲咲应该跟乃说过吧,吾算命很准,当是借花献佛帮大人算上一卦吧。”

“秦大人,乃今年会与人成婚,且后仕途通达。”细细地看着秦海天的掌纹,丹青声音沙哑。

彼时,秦海天还只是个七品小官,最喜听到升官的贺词,顿时乐得如沐春风。莲咲站在秦海天的身侧,也是一脸欣然,连连追问:“后来呢?阿青,后来呢?”

丹青像能知晓过去未来的巫婆,视线在莲咲的脸上慢慢聚焦,忽又笑了:“乃这么上心做什么呀,咲咲?秦大人的新娘不是乃。”

莲咲的脸瞬间惨白,秦海天满脸谎言被揭穿的尴尬。丹青说得分毫不差,他在第一次见到这个酿酒的姑娘时就一见钟情地爱上了她,觉得她就像名为“缱绻”的酒一样给人缠绵绕骨之感。他知道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他要好好把握好好珍惜。但,他又暗中托人牵线使知府家的小姐对他倾心——这是他往高位攀爬的基石,只有傻瓜才会自视清高地轻言放弃。可是,他本打算将这一切瞒天过海,哪怕无法将莲咲明媒正娶地带进家门,也要为她买上好的宅院金屋藏娇。但这些,都被看似神神叨叨的丹青一语中的地点破。

他是有理由恨丹青的。

【贰】

近一年来,莲咲和丹青两人住在早已关门大吉的莲式酒坊里。尽管丹青的巫语曾让她噩梦缠身,寝食难安,但当秦海天真的和知府家的千金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对拜送入洞房时,莲咲还是抱着丹青哭得声泪俱下,这是在她父亲去世后她第一次真正地释放自己。

丹青迟疑地将手移到她的身后,轻拍她的后背,宽慰道:“乃已经爱过了,就够了。咲咲啊,这是命,乃逃不过的,秦大人也逃不过。”

“不够!这怎么够呢!”莲咲从丹青怀中抬起泪脸,几分孩子气地嚷道。

丹青自是知道莲咲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性情,叹了口气,故意激她:“想来秦大人这会儿应是和妻红帐花烛吧?乃现在去杀了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就眨眼之间,够解乃的心头之恨了吧?”

莲咲听了这话,身子籁籁发抖,脸色愈发惨白。“不行的,阿青,我还爱他。”末了,她还是将自己的软弱公示于光天化日之下。

莲咲把自己关在昔日还是酒坊的小屋里以泪洗面的时候。丹青的山水画卖的愈发好了。她照例每天穿着盘襟高领、袖上镶了鲜艳纹样的大袍,有时候会把及腰的黑发束成一条条长短不一细小的辫子,上面缀上彩色的珠子,像很多僻远山寨那些女人的打扮。她已经来这繁华且开放的省城多年了,认识莲咲之后的几年里也逐渐与老家失去了联系,却仍不肯彻底地改变自己。丹青的画价越开越高,但购买者还是前赴后继的涌上来。丹青像个姐姐一样养着无心酿酒的莲咲,帮她买胭脂水粉,帮她买秦海天过去常给她送的熏香,让她可以任性的把自己关在脂粉气味浓重的屋子里,回忆自己和秦海天的过去。

这一关,就是半年。

莲咲自始至终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男人。

半年后,升官发迹了的秦海天喜气洋洋地回来找莲咲,好像这几个月里他不曾娶妻,好像这几个月里他从来没有离开。他抱住莲咲,就在屋子中央转起圈来,记忆的阀门被打开,莲咲惊喜的叫出了声。秦海天还不肯关门,他或许就是要叫丹青看到、听到,要叫丹青知道他秦海天才是对莲咲最重要的人,可以轻易辜负,亦可以轻易拥抱。而莲咲,定卑微的在原地等候他。

果真,云雨过后的床上,莲咲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秦公子,你要常来啊,不然,这屋里就是不暖和呢。”

丹青穿着绣着相思鸟的布鞋,在门外站了许久,终还是转身离去。她知道,现在的莲咲是不需要她的。当然,这不能怪莲咲。

有时候迷惑一个人的,可以是深爱的那人,也可以是那不可言喻的,美名其曰爱情的毒蛊。

【叁】

几乎没有犹豫的,莲咲做了秦海天的情人。因莲咲不愿做小。秦海天便隔三差五欺上瞒下地偷偷与莲咲私会。莲咲似乎变快乐了,又似乎更不快乐了。

没有秦海天的日子,莲咲开始重新让酒坊开张营业,卖自己拿手的缱绻酒。这是酿酒世族莲家的秘方酿酒,可让喝了它的人飘飘欲仙,醉生梦死。夜半时分流传在酒坊的酒客,除了真心爱这缱绻的,自也有图谋这两个姑娘的。他们总是碰碰莲咲的肩,亦或是捏捏丹青的脸,企图和美丽的她们调调情以供消遣。相对于莲咲的落荒而逃,丹青则是近乎木然地任由那些酒客的手在自己身上腰间游走。然后,她异常诚恳地说:“谢谢客官光顾酒坊。本来乃蓄意轻薄咲咲,是会迎来一场危及生命的灾难,但现在只会受到一些小小的惩罚了。”

那些酒客,在碰上丹青黑如金墨的深邃双眸后,背脊瞬间发凉,便没了继续纠缠莲咲或是丹青的兴趣,昏头涨脑的回到自己的家中,为丹青不详诡异的预言而惶恐不安。

丹青回到内室告诉莲咲已经没事了,莲咲总是抚着额角苦笑,说:“何苦吓唬他们呢?阿青呀阿青,你只不过是恨秦公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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