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沙洲里处在李家村的最南端,是由永胜河历经千年冲积而成的一块平原地带。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宛若一个被狠心的父母遗弃的孩童,多少年来自顾自地生长着。

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人家往外迁徙,或搬到县城,或到广东、浙江等沿海地区做生意讨生活。这使原本才十几户的沙洲里更显得空旷、寂寥了,剩下来的七八户人家散落在三四栋老宅里。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历经百年的风吹日晒显得有些颓唐了。日渐腐烂的横梁里住着大大小小的白蚁家族,或忙着产仔繁衍,或聚众捕猎,闲暇时以将生活垃圾从空中抛下作为娱乐,尤为令人烦躁的是,遇上暴风雨天气,雨水从破裂的瓦槽里倾泻直下,这得让一家人忙活半天,最后大盆小盆、瓦瓦罐罐都得用上,也难保地上不湿。

平日里,村民们除了到镇上赶集外,似乎也很少外出,相互之间见了面无非是家长里短一番,没有多少新鲜的玩样可说,渐渐地有些沉默了。最热闹的,当然是春节期间,出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家了,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这时的沙洲里似乎才找回往日人丁兴旺时的一点尊荣。春节一过,年轻人又像候鸟一般急速地迁徙,沙洲里如同一座肃穆的古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到了四月份,老桐家的三姑娘突然从深圳回来了。回到家时,已是午夜,强生家的老黄狗叫了几声,就悄无声息了。强生的老婆秀华倒是耳尖,躺在床上侧耳倾听着什么,不一会就打着呵欠又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黑子从镇上赶集回来,一溜烟地进了秀华家,开口便道:“这下可有事了,算是被我瞧见了,哈哈。”黑子是沙洲里乃至李家村有名的混混,也是个二流子,平时不但干着偷鸡摸狗的行当,而且爱与别人家的小媳妇、小寡妇打情骂俏,热衷于制造花边新闻,三十出头了,还是光棍一条。

正有些寂寞难耐的秀华望见黑子眉飞色舞的那股劲,也睁大了眼睛,来了兴致,但对黑子故意卖关子的行为有些不满起来,嗔怒道:“你丫,快说啊,有啥新闻?急死人呢!”

黑子探出头望了望窗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才侧到秀华身旁,细声说:“你猜我今天到医院买药碰到了谁?”

“我哪知道你碰到谁,白天碰见鬼啦?”秀华有些急了,用手戳了一下黑子滑不溜丢的额头。

“别急啊,听我跟你说,我碰见了老桐家的三丫头,以前没听说她什么时候回来啦。你知道她在医院干嘛么,我瞧见她从妇科门诊走出来的,你说怪不怪?”黑子皱着眉头,手捏着下巴,像是寻思着什么。

“三丫头?哦,我估摸着是昨天夜里回来的,不过今早没瞧见。事先也没听到要回来的消息啊。一回来就上医院看妇科,肯定不简单啊!”秀华也琢磨不透。

“我看啊,这里面有来头。你说,那三丫头去年外出打工时土里土气的,瘦不拉几,春节回来那一身派头、身材,换了个人似的。压根说,现在这年头出外打工的妹子有几个正经的,我估摸着十个有八个要么是按摩女,要么是老板的情妇。嘿,女人啊,就那么回事!”黑子好像参透了其中玄机,有些幸灾乐祸似的得意起来了。

“说谁呢,女人哪有一样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正经过日子的女人也有啊,只是你黑子没这个福分。不过,你说的也在理,听说春节三丫头一次就给了家里一万块啊,哪来那么多钱?!打工又不是在外面挖金矿。”秀华也似乎抓准了事情来龙气脉的那个主线,接下来就是再加入些细节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整个事情的原委也就露出来了。

黑子倒是一直想吃葡萄。三丫头没有外出打工时,黑子可没在她身上少花心思。跟两个姐姐一样,三丫头也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出落得亭亭玉立,身体优美的曲线在朴素的着装下面依然跳起欢快的舞姿,将村里众多小伙子的目光吸附在强大的磁场周围。黑子看在眼里,想在心里,隔三差五就约三丫头出去逛街,骑着摩托车兜风。旁人一看就明白,闲言碎语也多了起来。老桐跟老伴希望三丫头能嫁个好人家,享一辈子福,对黑子这种名声极不好的混混,是打心眼里瞧不起的。终于,找了机会,将三丫头怒斥了一番,然后要她跟着大姐到深圳做工去了。对于老桐“棒打鸳鸯”的做法,黑子虽无可奈何,但还是将刻骨的仇恨深埋在心里。

临近中午,河埠头因为多了洗菜的人,也渐渐活跃起来了。

一个妇女试探着引起话题:“听说三丫头回来了,好像春节出去也不多久啊!”

一个声音随即接到:“是啊,昨天夜里回来的,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有人在医院瞧见的。”

另一个人也加入进来:“好像是妇科病啊,哎,现在打工的姑娘在外面也不知怎么回事!”

接下来,似乎更热闹了,洗完菜正准备回家做饭的妇女也加入了这场“精神会餐”。大家也渐渐没有起初的顾忌了,任何不着边际的话一经她们的嘴添油加醋都让人感到极度的信服。

“是哦,你看三丫头,在家老老实实的,一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就换了个人,也不知检点了。妇科病,还不就是那个,梅毒啊!纸是包不住火的。”

“这病是怎么来的,好端端地怎会得这种病,还不是乱搞。打工能挣几个钱,看三丫头的气派,听人说也是酒店里做那个的!”

“哎,出了这种丑事,真是让父母抬不起头啊!也坏了沙洲里的名声啊。造孽啊!”

“父母也是有责任的,没管教好。你看,我们家的小兰子,也在外面打工啊,那是正规的大工厂啊,拿的是本分工资!”

“名声坏了,以后是很难嫁人的,谁家敢要这样的破鞋啊!”

“正经人家不敢要的,嫁个外地的老光棍倒是可以的,只不过下半辈子的幸福也就毁了!女人啊,一步走错,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是难得的畅快的交谈,向来显得有些沉闷的沙洲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几个女人都感受到了心中发泄的快感,也增添了自己对人生的体验,心满意足地渐渐散去了。永胜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日子又波澜不惊地流逝了两天,爱瞧热闹的人们有些望眼欲穿,心中似乎觉得有些憋闷:老桐家可真能保守秘密,不过丑事终究要传出来的,也许就快了!看这回如何收场呢!

五天后,沙洲里家家户户都收到了老桐家散发的喜糖——三丫头订婚了,新郎是镇医院的一名妇科大夫。大家都感到很惊讶,也有几分尴尬。三丫头的妈妈解释说:“三丫头这回是特地请假回来相亲的,男女双方见面后都感觉挺满意,男方家为了安心,就催促着定下了婚约,这样也好,省得以后操心了!”

第六天,一个小伙子将三丫头送到了车站,两人依依不舍。黑子在镇上瞧见了,连忙闪在一旁,望着两人紧紧挨着的背影,有些失落,有些愤懑。

太阳暖暖地照着蜿蜒流淌的永胜河。沙洲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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