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灭的天才(完整篇)


母亲家住的小区,因为被一个港商看中,准备建商业街,所以要动迁了。她打来电话让我回去收拾东西,因为去年结婚后,除了我自己几乎没带走任何东西。

记得我家搬上楼房时,正好是我十岁生日,而我结婚那天,正好是我二十八岁的生日。在这里住了十八年,虽不十平米却摆得满满当当的小屋中,我第一次感到不知无措。当我的目光不自觉的在没一样东西上停留时,心里都在想,该把它放在我人生的什么位置呢?

“你这件房间呀。”母亲说道:“我还是一天擦一回,像以前一样,这下你可得拿回去自己弄了。”

“拿回去”我重复她的话,不禁脱口说道:“可是让我放那里啊?”

“放哪儿?”母亲似乎很生气,“你那屋里什么都没有,放哪不行!”

是的,我现在的屋子是空荡荡的,除了床,连电视机都隐藏在墙里的壁橱中。母亲每次来都会抱怨:你可真嫁了一个好设计师,家里一点东西都没剩下。我只能一笑了之,她不会知道,就算一无所有,我也绝不会把这里的任何东西带走。我足足用了五年的时间来忘记过去,忘记这间屋子里编织的美丽而天真的梦。现在当我要用一种崭新的方式重新开始时,又怎么让它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呢!

“那你想怎么处理它们?”看我没有拿回去的意思,母亲问道。

“卖了吧。”她不知道我说话用了怎么样的勇气。

“天哪,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败家子”母亲慨叹道:“行了,我可不管你了,还是下楼看看你爸,他卖东西也不行。”说完她一摔手走了,门被啪的一声关上了。

母亲总是这样,她一辈子都在瞎操心,她把外表的一切通通看在眼中,却弄不明白也不想探究里面的东西。

当我慢慢拉开梳妆台上唯一的抽屉时,那只相架背对着我躺着,上面满是灰尘,看得出母亲一次也没动过它。

我把它轻轻翻过来,于是又看到了柴天当年那张黝黑的,却满是自信与高傲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正在说着那句充满我整个青春头脑的“我是天才”。

然而,像架中的人与今日的柴天已有天壤之别,不能同日而语了。

大约一个月前,我去市里参加一个工作会。柴天作为区里的代表高高的坐在主席台上。我惊讶的感觉,他的脸竟然变得那么白,甚至比常人白得多。不过是那种毫无血色和生机的苍白,他游移不定的目光,虚怀若谷的神态,一切都证明他搬走那天对我说的话,“我不是天才,恰恰相反。”突然,我在心里知道了像架的最后归宿,就是它原来摆着的地方。

记得他最后从窗台上拿起那个像架送给我,嗓音有些颤抖的对我说:“我知道只有你真正的欣赏它。”这句话在很长时间是我心灵唯一的安慰。但也仅仅是一丝安慰而已。我的却欣赏像架中的人,然而他却不再是天才了,我爱的是天才还是柴天。这矛盾的一切并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释怀的。

我刚刚擦去像架上的灰尘,把它放入手提包,母亲便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说道:“幸亏我去的及时,不然你爸那台微波炉一百就卖了。”

“那你卖了多少?”

“我说最少一百五,不买拉倒。”

“不买。那我一百五也不能卖,买得时候我可花了五百。”

“说到底就是卖不出去。行了,我走了。”

“那你的那些东西呢?”

“不是说过了吗,你卖一个好价钱吧!”

“唉!”,我出门时,听到她长长的叹息。而我心中的悲叹却只能深藏心底。

我来时就注意到,除了母亲那幢楼外,整个小区别的楼都已是人去楼空了。石大爷家与我家只隔一幢楼,自从石大爷死后,他儿子就把屋子里的东西送给亲戚朋友了,屋子卖给他的一个朋友,自己回美国去了。

当我走进石大爷住过的那幢楼时,整座楼里,房间的门都打开着,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而在走进柴天住过的那个小套间的一瞬间,我的思绪和整个房子融为一体,同样的一片空白。我终于明白一切都彻底的过去了,完结了。但于此同时一个或许很自私的念头占据了我的思想,我要让他曾经是天才的痕迹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让它只深藏在我的记忆中。我把像架放在屋子的窗台上,便转身离去,没有任何的留恋。

“我是天才”,柴天刚从大学毕业应聘来没几天,他的这句口头禅便响彻了我们整个研究所,不管喜欢,讨厌,对他印象如何,反正他的知名度要比我这个在所里干了一年多的小检查员高多了。他高高的个儿,腰板挺得笔直,这使他走在人群中也显得很突出。他的目光看人时直接而犀利,那是对自己极为自信的人才能拥有的。只是他的脸十分黝黑,虽然上面泛着健康的红润。

“一看就是农村人,脸像黑炭似的,狂什么?”一天,柴天出去办事,和他一起来的何经豪这样恶毒的攻击他。

从那时我就对何经豪特别反感,他现在还在我们所,靠着工作之外的小动作升上了工程师。而相反从一开始我就对柴天很有好感,或许是因为我一向对自己缺乏自信,所以对他的孤傲情有独钟的缘故吧。而巧合的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的那句口头禅。

那天我做一个试验,可弄了大半天就是不成功。眼看我那位顶头上司赵工就要开完会回来了,最后我灰心的把试管放在架上,想找还算和蔼的李工帮忙。可刚一转身,却发现柴天正站在身后,他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就拿起试管,把里面的试液统统倒干净,接着在我面前只用了5分钟,就把试验做完了。我刚想道谢,他却说:“我是天才,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定要记住这个伟大的天才,有事只管求我,手到擒来。”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笑着向他伸出舌头,把头偏向左侧,耸了耸肩。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动作,没想到这却使柴天看着十分有趣,他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挺严肃的女学究,没想到你还挺可爱。”从此以后,无论是上班下班,或许在工作中无意撞到,他都会学着我的样子,把头歪向左侧伸出舌头,并用充满感情的声调大叫我的名字。就如同那句:我是天才一样,只此一家,别无他号。

虽然那时他有了女友,他的同班同学,和他一起招聘来的严冰。但每次这样叫我或者每次遇见他,我都十分开心。这至少证明我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因为就算是遇见所以他很少主动打招呼。至于赵工,何经豪之流他更是理也不理。况且严冰是那么的美丽动人,她的光彩让我不得不低下头去。

然而,不久一个令我深感意外的消息传来。柴天和刘强因为严冰的关系在宿舍打了起来。论外表,讲学历刘强自然是无法和柴天相比的,但刘家价值几百万的别墅,却是柴天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都买不起的。

许多同事挺同情柴天,但更多的人认为严冰的选择是正确的。“人要现实。女人更得如此,像严冰这样就对了,有机会不靠脸蛋攀高枝,那不白长了。”我不记得是谁在闲聊中说这段话,但我注意到几个和我同龄的女同事都露出赞许的目光。直到今天我也无法苟同她们的观点。不过从那时起,我承认自己的一些思维观念被深深的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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