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与我同在


我置身于一片开满无边无际白色花朵的海洋。不似想象般轻飘飘地无休止坠落,而是如同身形奇快的武侠高人,腾挪转换,从花海里忽左忽右地突出来。

可是,始终没有出路。没有出路。我绝望地停止,身子一软,就要融在花朵里。远处,漫天漫地的白色里突然跳跃出一抹淡蓝色,喜悦和希望如此醒目;我开始不懈地迎向它,迎向,迎向——人啊,对于美丽的追随,远不如对新鲜的渴求那样根深蒂固。

“琼儿。琼儿……琼儿,琼儿”。低徊沙哑的声音冲撞着我的神经,找不到意识的入口。但它温暖而充满疼惜;要知道这样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最容易触动她的伤口。我的眼泪首先流下来,紧接着伤口果然疼痛欲裂。

1、

我的名字叫做洁琼。爸爸叫我琼。柏林亦如是;他不肯加上那个多情的宠爱的甜蜜的满足小女人听觉的“儿”字。更有甚者,他竟然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希望等到新婚之夜再唤我洁儿!我惊诧地死死盯牢他完美的东方式高鼻梁,直到他招架不住,干脆把视线越过我的头顶:“这样称呼令我感觉神圣纯洁。”结果他临阵拖延决定,婚后两年仍然没有执行圣洁的承诺。

头脑里蹦出这个细节的时候,医生正在用特有的字体勾勒出“方洁琼”几个字。嘿嘿。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是小女子,站不更名卧要改姓。我厚颜无耻地想着,羞愧的液体却决堤而出。

眼泪提前进入状态,导致从那间充满冰冷器械的金属味道和五脏六腑的隐秘血腥的房间里踉跄而出时,我已经面目全非得令白衣天使们在身后毫不避讳地议论纷纷。

知道吗?祸事总是成双入对的原因?因为你形影相吊的寂寞、快要发疯的空洞都需要着什么来填充。

房门大开,屋内一片狼藉。我的恐慌疲惫已经饱和,反而可以安之若素。我走进厨房,微波炉、高压锅和电饭煲都各归其位——这个盗贼想必尚未成亲,不懂得厨房在人生中无可比拟的地位,竟然对它毫无兴趣。

或者相反,他是一个善良的盗贼;又或者,他思路清晰,目的明确。总而言之,我在接下来的一周之内利用这个厨房挽救了自己的身体。大片的时间空出来,我开始胡思乱想。

想若我此时被无力回天的医学宣布患上不治之症,柏林必定会回来好好爱我。原因很简单:一旦活生生的躯体被屈指可数的日子所代表,爱恋便很容易做得完满而倾尽全力。

可惜大半个人生还在,漫漫征途,任谁的什么爱情都会发怵。

套上婚姻的壳子,也不过徒增了所谓责任,恁地不诚实纯洁。

想那块尚未成型的胚胎。不杀死它我就会被它逼疯,然后在它尚无独立生存能力时死掉。那么即使它侥幸存活,也必然不幸福到极至。趁着已婚妇女流产问题尚与法律的谋杀无涉,我要尽快杀死它。这个决定,对它对我对柏林,甚至对这个“幸福与我同在”的ID来说,都不愧是明智的选择。

2、

“幸福与我同在”本来只是个ID,可是自从他挺唐突地打了个电话过来,就变成一个“声线性感的ID”了。

那时我和柏林的婚姻正在崩溃的边缘,彼此的冷淡令得三室一厅的房子常常静若无人;电话铃声在物质满满的房间内穿梭回荡,震耳欲聋,让我心惊肉跳。线那边很吵,喧哗的海浪和人群的嘻闹声音里,那个不太清晰的低沉的声音问:你一个人在家?

我突然愤怒地流下眼泪来。人们都说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那么冷漠是爱的反面吗?不。我还在爱,我确信这一点。

不。还有我爱人。我的回答老老实实,我的声音软弱无力,我的内心虚荣至极。

……试着把心打开,“happiness always with me”巫师一样地说,情绪暗淡的时候可以来看看海。

挂断电话以后,我的眼睛盯住厅里一幅水粉画。和柏林一起从工科毕业后我又去念美术系,常常用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为柏林画画,然后镶在粗糙的毛框里面,用白版纸裹了带去送给他。火车途中经常有人对我牢牢抱在怀里的庞然大物产生兴趣,我就把白版的透明胶带撕开几处,让他们从缝隙里窥视一下。

“或许,在天南地北的人群里明目张胆炫耀爱情的感觉,才是我乐此不疲地把自己的画当作礼物的重要原因吧。”我对hawm永远灰暗的头像说。

“你要知道什么都有用完的一天,太阳会用完,空气会用完,燃料会用完,精力会用完,耐性会用完,斗志会用完,爱情又凭什么不会用完?——张晓娴语。”

我再次感到一语中的的伤害。“你是不是认识我?”他对从新婚的甜蜜跳跃至离婚的阴影里的女人感受拿捏得如此准确,我简直无法解释。

“可以这么说。世界上总有相近的灵魂吧。”

我把书房的门和窗都打开,让风透进来。

细细碎碎的响动,是柏林在收拾东西。我多么希望他能忘记哪件衬衣放在哪一格,或者发现哪盘CD被我借给朋友去听;不得不询问于我。

可惜没有。

丢三拉四找不到东西的那个人永远是我;对于音乐他从没有特别无法失去的哪个声音——他是个自制力超强的男人,连我这么火眼金睛都不能一直洞穿他不动声色的表象。

呵。一个女人一旦陷入爱情和婚姻,还谈什么火眼金睛。

屋子里少了他的东西,一眼望上去竟然不觉得缺失。我讨厌家里象宾馆那样井井有条,所以喜欢把自己的东西扔的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布局依旧,可那只是幸福的泡泡;整个家仿佛被挖空了心的一截朽木。

不得不打电话的那个人又是我——至关重要的问题:结婚证在哪里?

“组合橱的最上端一格,创维奖杯的下面。”

那个创维奖杯是当年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的金杯。我和柏林,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在狭小的空间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赢得了它。8点钟,答卷装订完毕交上去,顾不上收拾东西,我倒在桌子上就睡着了,直到黄昏才醒来。柏林轻轻的笑,他说:你打呼噜好响。“什么?”我快要吓死。“莫毁我一世英名。”

前尘旧梦,往事如烟。我捧着奖杯的手兀自颤抖不停。

结婚证用金黄的绸缎细心地裹了,严丝合缝地套在塑料袋里。这些都不是我做的。奖杯的旁边还有一小盒除湿剂;我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刚刚用去五分之一的样子。很显然已经换过好几次了。

我狠狠地把那个色彩鲜艳图案幸福的盒子砸在地板上,号啕大哭。我发现我如此地不了解这个男人。他煞费苦心地珍爱着红本本,难道就为了有朝一日完璧归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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