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撷趣之输棋寄驴


○苏凤爵

艺苑趣闻之------输棋寄驴

清乾隆年间,国家长治,百姓久安,温饱思娱,弈风盛行。但在日趋奢糜的世情下,本为高雅文明的博弈之术遭到了铜臭的污染,就有些人选个适当场所,布局列阵,设睹敛财,以为生计。

且说江阴城内有个姓王名奇的世家子弟,闻说此道收入颇丰,自恃棋艺高超,便弃掉诗书,在距明代名士徐霞客墓不远的古槐旁设了个棋局。初出茅庐,即露锋芒,使好些黑白阵上的老手败于手下。后来随着声望日增,他就干脆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叫,且将“奇”易为“棋”字,是为棋王,然后,绣成一面旗子,呼啦啦挑于头上,更添十分威风。一来二去,王奇的棋局日渐兴隆。这是因为他下注狠,赌头大,对一些想藉棋术而一夜暴富者颇具吸引力。时间一长,对于那些囊中欠丰,出手羞涩的人他则不屑一顾了。要玩就一场豪赌,否则不如歇歇脑,养养神。因此,他的局前都也清净。

这天日上三竿,还没人来光顾,他只好微闭双目,仰在藤椅里。可朦胧间,一阵铃铛声把他弄醒了。抬眼一瞧,原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牵着头毛驴,在打量他的旗子。

只见老者身体清瘦,脊背微驼,粗布长衫,紧腿皂裤,下露短靴,上面溅满了黄泥点子;背上负只麻花点儿的旧布包袱,周身的穷酸气!王奇扫兴地长出一口气,往后一仰,又闭上了眼。

可就在这时,老者搭话了,说:“老朽不才。也略通些棋路,想请棋王指教一二。”

王奇一听:还真是来下棋的,可看你这样儿,浑身上下也不值俩大钱儿,我可没工夫陪你白磨手皮子,就说:“看您老是长路客,我这儿也没有盘缠相赠,恐耽搁了您的路程,望海涵。”

老者听罢哈哈大笑,道:“您这是担心我没资下注啊,好,您瞧我这脚力还值几两银子罢?”

王奇仔细一瞧,但见那驴白蹄乌体,腰细臀肥,两只大眼睛和一副招风长耳透出十分灵气,格外讨人喜欢。这不是有名的黒风踏雪兽吗?王奇登时来了精神,即起身帮助老者将驴栓定,再挹让一番,彼此落了座。然后议定回注,二人便执壶相弈。

然而刚落十数子儿,王奇不禁诧异:敢情这老头精神不大正常,就这两下子还来跟我棋王相博?可惜一匹名牲白送与我,还不领你情。咳,莫不是他着了甚么邪?即打定主意,有意多让几围,以拖延时间。一是为满足老头的棋瘾;再是以此表明自己并非豪夺。

但老头的棋艺实在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给道他不走,硬钻死胡同。王奇强耐着性子磨蹭了一会儿,心想别客气了,即三下五除二,围追堵截封,顿使对方全军覆没,再无生路。

没想到老者输了棋,毫无反悔之意,倒是满脸笑纹,道:“确实不凡,确实不凡,老朽还得赶路,只好改日再来请教。”言毕连看都没看那驴一眼,就决然而去。

王奇纳闷儿了,琢磨来琢磨去也弄不明白:说他傻罢,他举止文雅,言语符礼;说他有钱烧的罢,可他衣着又那么寒酸。中了,别伤脑瓜筋了,此驴乃老天赐予,焉有不收之理!便又继续起他的棋局来---自然是一顺百顺,不消两个时辰,他便赢了个钵满。正想牵驴提前收摊,又想起了输驴的老者,王奇犯寻思了:“看他裤腿上沾的泥点子,再看这驴拾掇得这么净光,说明他宁可自己两脚踹大泥,也不愿此驴被玷污,明摆着,此物乃老者的心肝宝贝!---君子不夺人之所爱,我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赶紧还他罢,也算我王某积了点阴德!”于是王奇飞身上马,朝着老者走的方向追去。但一直追到长江边,也没捞着影儿。他又折回岔路口,沿着往黄山方向去的驿道追出去十数里,更是枉然。看来这真是老天爷给的,否则那么个干巴老头儿,风一吹直打晃儿,也就两个时辰怎么就无影无踪了呢?王奇边往回走边安慰着自己,最后心安理得地骑驴返回。

到家后,他将驴栓在庭前,是越看越爱,越瞧越喜。即吩咐下人置上酒席,请出内人。然后是双双对驴举杯,直饮到月出东山,尽兴而休。从此他视此驴为爱物,夜半添草,清晨梳理,是躬亲侍候。巳时后,即骑上毛色光鲜的驴儿招摇过市,到古槐旁依旧布他的棋局。也是奇怪,自添了驴后,他名声骤扬,方圆百里,路人皆知。且棋阵日顺,逢赌必赢。每日里,他头上挑起杏黄旗,身旁栓定踏雪驴,自己往藤椅里放定,可说是睥睨半个江阴城。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他刚把棋局设好,就见自对过酒肆里走过来一人。他一愣:这不是那输棋的老头儿吗?敢情他这是往回讨驴来啦?---那日想奉还还寻你不见,而今我视为爱物你却要翻后账,没那么容易,哼!想到这儿,他禁不住看了看树荫下的驴,只见它扬脖支耳,偶抬雪蹄,引得路人不时注目。突然,那驴瞧见了旧主,一阵挣跳,兴奋地打起响鼻来。

王奇心里不是滋味了,走过去气恼地用大巴掌拍了驴几下,然后对老者轻蔑而视。

哪知老者哈哈大笑道:“生灵思旧,也是常情,一个牲畜,和它斗气作甚?先生息怒,老朽今日有暇,是专来讨教的,望勿见笑。”

王奇听了暗想:分明是来讨驴的,明说了我还兴许可怜可怜,可你偏充好汉,就未免令人生厌了。好罢,就冲此驴的面子,哄你玩一会儿罢。便笑脸迎上,请老者坐下。

老者也不谦让,坐下后解开包袱,亮出十只银灿灿的大元宝置于案上,道:“些许白货,权充学费。但不知---先生万一马失前蹄,噢,也就是老朽偶然侥幸---”

王奇闻言觉得这老家伙真是荒唐,但又不好表露出来,就信手指着驴儿道:“此物定是老先生的心肝,届时保证完璧归赵。”

老者接道:“正合愚意,那老朽就再次亮丑了。“说完自壶中摸出一子,啪,置于盘心。于是,二人是黑白相对,围堵起来。

不多会儿,王奇懵神了:老头儿今儿个好像是换了个人,且有鬼神相助,竟然逼得自己毫无反手之机!咳,都怪自己疏忽,棋盘如沙场,真是大意不得呀!此时他意识到己方已陷危境,即来了个小飞守角,企图固守一隅,伺机待起。可惜为时已晚,对方连点三三,飞燕双逼,使王奇再无还手之力,败下阵来。

棋王输了!路人一听,纷纷围拢来瞧热闹。王奇悔得肠子都青了,恨自己大意失荆州,恨爱驴的易得易失,更恨自己当着众人面栽在这么个臭棋篓子手里,丢尽了颜面,便攥紧老拳狠狠地捶了一下棋案,然后铁青着脸去树旁解驴。不料老者将他拦住,道:“且慢,此局纯属侥幸,若凭此将旧物领回,有失公平,老朽也觉歉然。莫如按例以三局决胜负,想先生也不会嫌絮烦的罢。”

王奇喜出望外,暗想真是老天有眼,我棋王不该这么窝窝囊囊地倒了牌子!---这老糊涂,说胖就喘,见好不收,明明是只大尾巴狼,还偏充起黄尾金毛狐狸来了。一头驴事小,挽回面子要紧,这就怪不得我啦!二人即重新列阵争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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