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们


我们

梦里我一路奔跑,失去方向,终在薄雾散尽处看见你,平静的脸庞,与幼时相比深陷的双颊,很大的眼睛,嘴角不再上扬,我看不到你幼时惯有的嬉皮笑脸,旧时光拉长,我们牵手结伴的童年浩浩荡荡的流失后,是我一个人无尽的逃亡,在梦里,在现实里,在童年里,也在现在。

------给陪着我长大的你

醒来时就快要迟到了,拿起书一路狂奔,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路过几个玻璃窗,就飞快的看一眼再拢拢头发,已经很久这样不顾形象了。赶到画室匆匆找个位置,生怕被老师发现迟到,抱起画板贴上纸刷刷的上调子,说来好笑,都读高四了,画了四年,素描还是烂的无以复制,画了一上午,靠一瓶绿茶撑了过来,任糖精在胃里分泌出让人有种作呕的酸味。掏出手机有种不祥的预感,10086又来问候我了,话费只有一块几了,拨了他的电话。

‘喂’

‘……’传来一阵被子的揉擦声。

‘ 还没醒啊。’

‘嗯’

‘我要吃饭。’

‘嗯,中午吧。’

‘门口。’

摁了手机直接等着放学,我开始削笔,每当不知道画什么的时候我就会削笔来打发时间,一支,两支,三支。。。。。。有时还会拿别人的笔来削。

放眼望去整个画室,有人默默努力画画,他们相信画画能改变命运,有人边画画边聊天,他们终究无法使自己安静下来,也有人在宽大的画板后做一些小动作,毕竟画画是件枯燥的事,画室又是个**弥漫,暧昧滋生的地方,就好像艺术家都寂寞。

如果说美术生和文科理科生不同,那么美术老师更是与其他老师相形见‘绌’。我们学校就有一个四五十岁不结婚的男美术老师。他坚信没有比画画更好的事。假期开班带学生上课都不收学费,比起外面那些从学校跑出去自己办画室大肆敛财的老师,他的人品绝对没话说,虽然他脾气很怪,却从不吹嘘自己,所以我们这些学生都很敬重他。但其实心里来讲我们都很怕他,他的那种目光似乎能窥视你心里的每一个角落,你在他面前就像一张一览无遗的‘纸’上面的图画,你自己也不知道,你也无法从他的眼神里读懂点什么,不过这样也蛮好的,在他面前有什么就说什么,因为他说他最讨厌跟他玩心思的学生,他眼里的学生都一样,不是按成绩划分而是按他认知的所谓‘人品’。

他曾指责自己班上的一个女生在穿着上的问题,那是初秋的季节,美术班的总会有那么几个女生格外显眼,花哨的丝袜,廉价的小西装,上班族的背包。他训斥学生的态度很坚硬,一直僵持,坐在画室里的学生都探出头去看着这场对峙。安静了几秒钟,老师冲了进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叉,又画了个圆嘶吼地说‘有些人这样的腿型,也敢穿丝袜!’整个画室都安静了,亏你们是学美术的,色彩搭配都不会,就算流行撞色,也有个撞法吧!屎黄配屎绿的。’

终于放学了,九月干燥而明媚的天气我拖着饿乏的身体迈向校门。在阳光下,他脸上很坚硬的轮廓线,我冲过去,发出最后的呐喊‘吃饭!‘

‘火锅!’

不记得吃了几盘肉后我才有力气说话,发现他没动筷子,‘你怎么不吃啊’我知道我的吃相很难看,为此我爸不知道【教育】了我多少回。从拍桌子到摔碗,丝毫无法动摇我。每次狼吞虎咽的吃饭只是想快点结束,不想听我爸的唠叨,更不想他板着脸端着碗,跟我讲一大堆人生,跟我爸吃饭对我而言是最大的折磨,而我只能埋着头默默地扒饭,其实沉默有时是最大的敌意。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盒烟,自顾自的抽着,满嘴食物的我无法说清楚话就死命拍着桌子,好不容易咽下去说‘不许抽烟……’

他摁下烟头,‘呃,…...’

自从他长大了就说话拖拖拉拉了。小时候我们俩是无话不说,无时不说的话唠,他穿着黄色的汗衫,深蓝的裤子,有奥特曼图案的凉鞋,兴颠颠的和一堆小孩子嬉闹像个小首领,欺负最小的孩子,打起架来像愤怒的小兽,狂咬着周遭的一切,又是多么的想保护自己。幼年在木板和拳头里挣扎,他爸爸的沉默寡言和惯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方式,一次次的遍体鳞伤,又一次次的啜泣直到沉默,到上小学时同班男生的挑衅,拼命的回击撕扯,双手几乎把别人的衣服扯破,紧紧的把别人扣在墙角,吓坏了周遭的同学,没人敢靠近。我便走近大喊一声‘我要告诉你爸!’他马上停了手然后整天死皮赖脸的软磨硬泡,把为数不多的零花钱都掏给我,我就故意端着,一声不吭似乎很生气。

直到放学我端着土豆片,他帮我背着书包。那天我作业做到一半,听到楼下的哭喊声,匆匆的跑下楼,隔着生锈的铁门,他坐在地上,哭喊着,旁边是块木板,他看见我就冲过来,隔着铁门对我嘶吼,具体什么我没听清,似乎在指责我告了他的状,我只是被吓坏了,也哭了起来,隔着铁栏,我们一起哭着,雨季前楼道里浑浊而潮湿的空气,嘴角全是热热的眼泪。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他在门口等我,我就假装没看见扭过脸径直走过去。他跟在我后面,到校门口买了一杯热牛奶递给我,仍旧不搭理他。直到校门口,一排值日生在检查红领巾,顿时傻了眼,他幸灾乐祸的出现在我面前,一手递过牛奶,一手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红领巾……我不知道那天他是怎么混进去的。

‘有学校要录用我了。是个二本。’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不再拖拉。

‘这么说你不用复读了?’

‘嗯。’

‘那个学校在四川,有些远,是个二本,还不错。’我夹起一块肉往嘴里塞。

‘我分手了。’他很平静的说。以他那么发达的情商,以及他爸爸从小教育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态度。我想这肯定是蓄谋已久,分手这种事对他的影响肯定比我小。

高考的前三个月,我每天趴在桌子对着窗口大口大口的吮吸着阳光睡觉,那时候的我在美术班里,没有一张专业合格证,也就意味着没有学校可以录我,我失去了信心终日浑浑噩噩,那时候我也和前男友纠结分手,是在画室里认识的男生,那时候自己很盲目的喜欢上了一个不论是画画还是文化课都比自己强好多的男生,不顾身边所有人的反对。

‘要安慰吗?’我尽量扯开话题但还是不得不问,‘为什么分手啊?’想到有些问题逃避不了,而自己的八卦神经一下子又激活了。

‘因为我发现……她没我想象的那么好’

‘好?多好?’

‘我……一直以为我需要一个对我好,能理解我的人,我有很多缺点的,我以为她可以……她没我想得那么好。’他似乎用尽了形容。

‘ 追别人的是你,甩别人的还是你。’我猛喝一口饮料,‘贱。’

他有些沮丧轻轻向后靠了靠,很长时间不说话,望着沸腾的火锅,在他的眼里我看到的是一片沉默的冰冷。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小小的揪了一下,人家又不是你妈,要对你多好啊?!

我伸过手,从桌子上拿起那包烟,拿出根点了一支说‘好吧,我们都贱。’这时我看见他脸上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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