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梦屋(修改后)


明天是小年,但我不打算回家。

我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散着白云山小柴胡颗粒和阿司匹林,隔夜的苦荞贴在玻璃杯底。还有一盆五彩椒,从2013年开始,至今也没结果。

电话铃声持续了1分钟,间断后又持续响起。终于让我无奈的接受了来电者不肯罢休的决心。我撑起身子,扯掉电话线。

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知道。也许是不想听见妈妈的声音。我不喜欢她说鸡蛋怎么怎么营养,菊花茎,水芹,新鲜的洋椿头怎么怎么好吃。一听我就来气。真想反驳她一句“能不能换个话题”。我才不会认为这些东西多有价值呢。我都二十岁了,妈妈还把我当成独自一个人就会害怕伤心的不懂事的孩子呢。她总是在我的交友工具上留言,在刺眼的电脑屏幕前写这写那,还自认为这就是母爱吧,我心里窃笑。

妈妈任劳任怨,这些儿全是令我讨厌的。她总系着土黄色的大围裙,腰杆挺得直直的,好比切出来的有棱有角的土豆块。整天围在锅灶边转悠,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可怕的是,每到寒暑假,她就希望我呆在厨房里陪她说话。她还送我项链,上面挂着貔貅,说是代表聚集含义的神兽。而我光说不做,需要多聚少出,所以很适合我,她总是这样教育我。久而久之,我只是身体坐在那里,她仿佛变成了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这么一想,心情愈加沉重起来,我不爱回家。

“你应该跟我学习厨艺,应该保持学习任何东西的习惯。”当时,我就坐在厨房的板凳上,听妈妈说话。

“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考上了大学,还要学习吗?”

“这是条件哪。你要是愿意多学一些东西,我可以多分发你一些零用钱。”

“不需要。”

“不学习?”

“不学。”

“关系到你以后怎么养活自己的问题。”

“打工养活自己,我在面包店兼职,每小时8元钱。”我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她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你这孩子也太天真了。”

见我没反驳什么,妈妈得意地咔嘣咬了一口黄瓜。

我不以为然地挠了挠耳根,思绪很快就转到钱上去了,从我出生、上小学、初中,直到大学的学费、饭费、生活费等等,花在我身上的钱究竟有多少?这些庞大的花销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想到这儿,心情不由沉重起来。不还上这些钱,就不好对妈妈说三道四。比起对于妈妈的感激之情来,更多的还是负疚感。

终于在五天前,我以学校社团临时有事为由再次离开家。送我上车的时候,妈妈摸着我的头和肩膀,我不知道该看哪儿好。一边挠着屁股,一边“嗯、嗯”答应着。我们俩站在检票口前面,被进出站的人撞来撞去,还遭了白眼。我碰碰妈妈的胳膊,想换个不挡道的地方,她却忽地挺直了身子,装作没意识到我的动作,朝进站口的电子屏幕望去,好像要跟我说什么,我朝她摆摆手,像要甩掉她一般,说了声“再见啊”,就小跑着穿过检票口,下了楼梯,上了动车。动车开动之后,我还感受到背后妈妈投来的视线。

从车站出来,我和一对打扮入时的学生情侣擦肩而过。看样子他们是去超市买东西,女孩子手里拿了吃得差不多的奶油鸡蛋糕,嘴巴不停的嚼着,都走到马路上去了,俩人还是并肩走着。经过我身边时,飘过来一股淡淡的奶油味。我并不讨厌这个味儿,人工的,香甜香甜的,是我怀念的那种气味。我突然觉得寂寞起来。我老是这样,刚刚还沉浸在享受中,转瞬间就会觉得不安。他们俩人都穿着海绵一样的靴子,看上去很舒适。无意中一转脸,瞧见旁边鞋铺里摆着好几双那样的鞋子。

从超市拐过去,又穿过几条胡同,走到尽头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在校外唯一的住处。红油漆剥落的院门上吊着个已经生锈的铁盒子,大概当邮箱用的吧。其实这房子就在学校操场和公车站站台的中间,却得从商店街绕道走。往前两百米左右也有一条路通过来,可有篱笆墙围着,不能直接从那儿进院子。但我仍然愿意住在这儿,楼下有我打工的面包店。站在我住的三楼阳台上还能看见一群男学生在学校的操场上打篮球,这是我每周日下午必须做的事情。

“真不想来这儿啊。”我怀着真情实感,把心里想的话说出了声。一旦说出声来,反倒感觉虚假了。其实怎么都无所谓。不是我想不想来的问题,我只有这里可以来,就来了呗。只要能在大城市生活,怎么着都行啊。一个人生活很好啊,没有人阻碍我前程似锦。记得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觉得没有那么美好。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这么胡思乱想,好像能把下辈子的事都推理出来。不知不觉就能从早上到下午了。我坐起身子来喝水,让我奇怪的是久久不结果的五彩椒的叶子长了好长好长,一直伸到客厅,伸到阳台,又伸到天上去了。

它长到哪里去了?我想。于是我顺着藤蔓走了好久好久,路过星星、月亮还有云。风翻卷着云层,在空中急速地翻腾涌动着。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悲伤,丝毫也不会有。一定是这样的。我不确定是不是走到了天堂,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梦,我只想看一看,世界的尽头是什么。

走到一个庞大的木头房子前面,藤蔓没有延伸下去。眼前是独门独户的老式木头房子,像失落在离天国世界很远的这里。木头屋子的门口摆着一排漂亮的盒子,上面全是贴着不同人的照片。再往屋里一看,从左面墙开始,隔过中间窗户,一直转到右面墙的一半,像马赛克一样又挂了无数圈儿不同人的照片,我懒得去数多少张了。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有的人不理睬我,有的人死盯着我。整个房间就像个佛龛,令人窒息。我呆呆地站在门口。

“这项链真好看哪。”

身后有人抻我的貔貅项链,回头一看,一个小老头儿正凑近项链眯着眼睛细瞧着。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好看来形容凶猛的瑞兽。

“你喜欢吗?送给你。”我很高兴他可以喜欢这条项链,这样我就可以告诉妈妈自己把项链施舍给了一个贫穷的老头儿,我是在做好事呢。

“谢谢。”他取过项链放在手心搓挪。“作为回报,我可以送给你什么。”

我打算忽略他的问题,我不想要什么,且通常对陌生人随意的给予持有怀疑的态度。但我确实想知道这些盒子是什么。

“这些盒子是什么?这里是哪儿?”我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这就走到世界的尽头了吗,看起来真不像。

“这是译梦屋。”

“那是什么?”

“就是存放人类梦想的地方。”

“所以,盒子里存放了梦想?”我环顾整间屋子里的盒子,觉得他不仅孤独,还是精神不正常的老头儿。但我不能把轻视表现的太明显,尤其是对不熟悉的人。

“是的。”

“上面为什么有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盒子里东西的主人。”

“真的?”

“真的。”

“……”

“好吧,我给你看一看盒子里的东西,作为项链的交换。”

“好的。”事实上从我看见他的第一刻起,已经猜测他除了这些盒子,没有别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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