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芽糖


“小时候,一听到麦芽糖的叫声,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独坐案前,忽然忆起前一段时间电视里曾播过的一个广告,广告具体为哪一种商品而播已经记不得了,只是这句广告词却时不时地从心之底层泛出,柔荡沧桑腐蚀下还残存纯真的心波。

不知道为什么,身为一个男人,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泪水流出,即便是巨大的悲痛。而在面对电视的时候总止不住要掉下泪来,所以看电视的时候,我总要一个人,害怕纵横的泪水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困窘。

对麦芽糖的记忆的全部已经不甚清晰,但有一幅画面却总也忘不掉——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拖着鼻涕,脏兮兮的小手抠着粘在牙板上的麦芽糖,那小脸上洋溢的笑容纯真无邪,露出没有门牙的稚齿。

我总觉得这像是一个电视镜头,或者说是我像拍电视一样构思出的一组镜头。

这个镜头后来变成了我回首童年时最先跳出的一幅画面。

每次想起时,想笑,又想哭。

最终,不曾笑,也不曾哭,却无端的一声叹息。

旧时的麦芽糖都是卖糖人挑着担子走家串巷的,用今天的话说是“送货上门”的。一声锣响,伴一声悠长的“麦芽糖哎——”的叫声,无论这个时候我正在做家庭作业还是在和伙伴玩耍,总是循声跑去,即使吃不上,也要跟着转上一圈。

平常的时候,我在做家庭作业时,父亲则在一边做事情,同时也监督我。我的那时的感觉中,父亲很凶,所以我除了撒尿,一般是不敢离开桌边的。

但是当麦芽糖小贩的叫声响起,我大着胆子跑掉时,父亲却从不说什么,仿佛没有看到一样。于是我知道了,我除了借口撒尿来轻松自己,还可以借麦芽糖小贩的到来“潇洒”一回。

现在我再回忆起这些少时琐事时,总会想,大概父亲小时候也和我一样难以抵制麦芽糖的诱惑罢,因而便对我额外开恩了。

旧时,小孩手里是没有零花钱的,所以麦芽糖小贩也独辟方法,用废品来交换。于是孩子们便不用害怕吃不上这无上的美味了。

废品换糖,想来这也恐怕是记忆中唯一残存的以物换物的原始交换方式了。

小贩一般都是挑担而卖。前面一个竹匾,里面洒上白面,几爿黄黄黑黑的麦芽糖就躺在竹匾里;后面一个筐,用来盛放从孩子手里换来的空酒瓶子、牙膏皮等废旧物品。另外不可少的就是在担头上挂一面小铜锣,敲一下吆喝一声,就是这一敲一吆喝之间构筑了我孩童时代的快乐时光的。

因而,平常的时候,我便有了一件“隐秘”的事情做了,在家里到处搜罗废酒瓶子,总是希望家里能多来几个亲戚,这样就可以多存几个酒瓶子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大人们却并不希望有亲戚来。

常常,当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我总是要把供桌下面放着的空酒瓶子收到墙角的鸡窝里面去,以为那是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且那时侯也常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现在想来确是可笑,那样的年代里,家里该有几个空酒瓶子大人怎么能不知道呢?

但是我的记忆里父亲母亲从没有问过酒瓶子的去向,我自己也自然不说,他们一定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也知道我们解馋的唯一依靠便是这招待完客人后留下的几个空酒瓶子了。

麦芽糖在我的记忆里有软硬两种,不知是否确切。硬糖,小贩左手操一柄铲状的凿子,右手用小锤子轻轻敲打,凿下一块来,让孩子用手来取,要是软的糖,就用铲子轻轻一划,便下来了。小孩子拿了糖以后总是不肯罢休,总要加上一句“饶一点(添一点的意思)”,于是小贩很爽快地再敲下一块来给孩子。而孩子还是不肯罢休,还要嚷着“再饶一点”,小贩总要温和地一笑,“不能再饶了,再饶就贴本(亏本)了”。不过最后无奈时也还会再饶上一点的。

小时的我比较的腼腆,不好意思叫小贩饶上一点,于是站在跟前不肯离开。小贩常常会笑着给我饶上一块,然后再善意地摸摸我的头。

那种时候我心里的快乐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总会羞涩地咧开掉了门牙的嘴巴甜甜地对小贩笑上一笑。

有一段时间,家里好久没有来客人了,因而放在供桌上的酒瓶子里的酒始终不见减少,心中不免焦急。换芽糖的吆喝声又想起了,我坐卧不安。最后还是未能忍受煎熬,揣起酒瓶子出了家门,在无人处把酒倒掉,换来了解馋的麦芽糖。

可想而知其后果,我难免遭父亲的一顿狠揍,不过我那时候却没有哭,我大概还沉浸在麦芽糖的回味中罢。

那以后我没有再做过类似的事情,因为我有了一个可爱的发现:麦芽糖的担子前总是围了一圈的大人小孩,大人们或者是不馋于这东西的,他们来只是看一看热闹,或者就是带着太小的还不能自己换糖的孩子来换糖。这时候我空着手站在一旁,总会有大人从自己的孩子的糖上掰下一块送到我的手上。

和麦芽糖告别的日子太久了,城市的生活中是没有这个“奢侈”的东西的,泛着奶油的巧克力糖成为孩子糖食的主流,看着儿子津津有味地嚼着巧克力糖,我总要想起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站在乡村的老屋前用脏兮兮的小手抠着粘在牙板上的麦芽糖块。

这一次带着妻子和儿子一起回到了乡下老家,碰巧遇上了多年不见的麦芽糖,奇怪的是竟还是多年以前的交换方式——废酒瓶子来换。

儿子拼命地吵着要爷爷给他找空酒瓶子去换糖吃,我看到父亲笑盈盈地拿过桌上的酒瓶子倒出里面的酒来,然后牵起小孙子一颠一颠地循着叫卖声跑去……

父亲该是已经忘掉了当初的往事了吧?或者是这一个年代已经不再是那一个年代了。

看着儿子用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在抠牙板上粘着的麦芽糖时,我的耳畔又响起那句广告词:“小时候,一听见麦芽糖的叫声,我就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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