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灭了(5)


应该这样说,那个感觉手拷冰凉的夜晚,对我有着里程碑一样的意义。

那一夜的恐惧和挣扎随着我们走出派出所大门之后就已经开始遗忘,但我们清楚,这种遗忘并不是一种对昨夜的背叛,而是一种想悉心感受的重温。

对于这次突发事件,我们六个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好象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在白天,我们依然是六个纯洁的小男孩,在夜晚我们开始各自做着各自的梦。

那次事件对于我的后遗症,我是在一个时期之后才发现。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常常在白天想念的那个女孩,长发飘飘的女孩,居然在夜里连续数次走进我的梦里,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她的出现,使我原本单一而纯真的梦被着实打碎,梦开始变得露骨,所有反应我在这个时期欲望中的阴暗画面毫无隐晦的暴露在我的眼前,我完全真实的将她看的清清楚楚,她的皮肤,柔腻光滑,他的头发,富有弹性,还有她……。

我就是这样夜夜陶醉**裸的梦境中的。

当我睁开眼睛面对清晨耀眼的阳光时,我仍然依依不舍。我用鼻子紧紧贴在被子的内侧,回味着,梦境留下来的余香,但事实上,我只闻到了昨夜里我因为紧张,因为不安,因为种种而遗留下来的汗酸味儿。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走出梦境与现实中的那个女孩再次接触,我不再象以前那样局促不安,我说起话来变得有条不紊,我注视她的目光不再萎萎缩缩,我的目光变得简短直接,我接近她。

但让我失望的是,她象一个真正的傻子一样,时时处于懵懂状态。

这个时期,我发现了赵洋和江浩与我相似的一些异常举动。赵洋拨弄吉它的节奏不再零乱不勘,变得温柔有序,他不再扔炸弹似的狂吼乱叫,惹得同性反感。他第一次央求我,为他写一些关于校园里的爱情诗篇,他说他自已开始暗恋某个女学生了。

江浩不再抱怨没意思、不再一天十二小时统计,今天“无聊”这个词一共用了多少遍,他在中午午睡的时候,脸上浮现了,只有我在夜晚梦境里才会出现在笑容。

江浩恋爱的确切消息传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冬十二月。他的恋爱消息与期末考试到来的消息,对我们来说,是两种重量级相同的并型炸弹。我们开始意识到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多么严重。

我开始早上六点钟起床,洗刷、吃饭、按时上课、认真笔记,中午十二点吃饭,不午睡,连上厕所都要卡时间。下午睁大眼睛节省掉踢球的时间,熬到晚上,不挺到十二点不睡。我一天只睡六个小时,读遍所有将考的科目,但我后来发现我合上书本之后依然一无所知。

这一无所知令我沮丧至极。

我开始消沉,我开始自怨自艾,自暴自弃。感觉着暗无天日的应考岁月里想做行尸走肉的难!不过,我身旁的工科生就更惨了点。

现在他们面呈菜色,两眼通红,这些在高考时得意的侮辱文科生是笨蛋的家伙们在考试之前异常兴奋,自食其果。因为他们的功课可不象我们的一样,突击几天就能搞定,他们必须通宵达旦,苦思冥想,然而最终却也不知道所以然,因而叫苦连天。

我在发现了他们的惨状之后才稍稍心安理得。

赵洋说,临阵磨枪,越磨越慌。搞得我们在午夜二点,我们再也无心去翻只在封面上批了自己名字的课本。

我们一面听江浩细声细气的详述他在十二点之前与阮倩(311室的胖女孩)的约会全过程,一面把手中的扑克牌摔的啪啪作响。直到第二天早上四点,我们才一个个熄灭蜡烛,象拉了一晚上磨的毛驴,分不出东西南北是床就往上爬,管它是不是自己的。早上八点,又被蓝着眼睛的江浩以周扒皮的方式摧残起来去听那些满脸皱纹老朽的课。

那个时候,我因为视力的缘故坐在大教室的第一排,其实,第一排的坐位,统统都属于我一个人。

如果,我比江浩先行一步去教室,他一定会张着满是牙膏泡沫的嘴,叮嘱我,别忘记给他占座。那时,我们根本不存在能否占到座位的问题。要占的,最后一排,是最佳位置,便利于我们在下面进行各种诸如聊天、看杂志、给老师画肖像漫画之类的地下活动。但不是总有好运气能占到。

给我们传道授业解惑,把持《基础心理学》成绩生杀予夺大权的王教授,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儿。

他讲话时语重心长的腔调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是一个认真的老人,因为,当别的讲师只拿着象手纸一样几张乱纸来给我们讲课的时候,他总是抱着他厚厚的讲义,据说,他的这些讲义已经几十年的历史,纸张开始发黄,但这对于讲义的整齐是无伤大雅的,这个老头儿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的将他理顺,就象他头顶上一丝不乱的假发一样。

这个老头儿有一个不站在讲台上讲课的嗜好,他只有写字的时候,才会走上讲台,抬起他枯树枝一样的手,歪歪斜斜的写下有数的几个字。更多的时间,他会把他的双手,支撑在与我的桌子上,他说他不想让学生感觉到与他的距离,他喜欢这样的方式。

这个面貌和蔼,声音亲切的老人,总让我想起我未成年时就死去的外公,如果外公站在我面前,他会笑嘻嘻的递给我诸如葡萄干之类好吃的东西。然而王老头儿却不是。他在如此的亲合力之下,散播给我的只是粉笔灰和唾沫。

他唾沫横飞的讲着,我倾听着,仰起的脸上饱尝了他的唾沫,犹如在细雨中听课。粘和了他不断强调时拍擦板弹下的粉笔灰,一节课下来,我的脸上色彩纷呈。

一九九六年的冬季我是在无知中度过的,除了我的感觉器官对寒冷的无知以外,便是我的头脑在面对知识时的一无所获。

第一个期末考试如期所至来到我面前。我所有对考试的焦虑都在冬季寒冷的空气中凝结,象冰的形成一样,结结实实的盛在心里。

我在赵洋他们打“拱猪”的时候,无情的将自己抛弃在十二月底雾气蒙蒙的操场上,面对着数月前就该牢记却至今陌生的英语单词,我的心里一阵慌乱,聆听着环行跑道上只穿裤衩背心跑步的家伙们鼓风机一样的喘息,我心中充斥着比慌乱更多的厌恶之情。

在这湿露露的早晨,在这艰苦的岁月里,我巧秒的躲过了考试失力。六十分已经万岁,多一分真是浪费。

这个时期,我对不久之前夜间常常出现在梦中的景象几乎全部遗忘,对他们记忆的重新唤起,是在我第一次做离开校园打算之前的某一天下午黄昏。

那是每一个冬天都会有的普通黄昏,我在这样的黄昏与江浩及他胖胖的女友阮倩相遇。

那条只在夏日里才枝繁叶茂的林阴小道上,我躲闪着雨水变成的雪花,星星点点落在我冰冷的鼻尖上,落在江浩和阮倩毛绒绒的手套上。他们俩相佣行走产生的暖流象真理传播的必然性那样,靠空气这个无条件的使者无条件的传递给我,使我在那样一刻感受到了他们所感受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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