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居寺访花蕊夫人


从四川省什邡市章山李冰陵折回,到湔底镇龙居山麓,已现暮色。

沿山谷深涧而上,淙淙流水声里过一带碧瓦红墙,青苍苍两株古柏掩映之下现出一道门楼:石狮雄踞两侧,“龙居古刹”四个鎦金大字,气势磅礴,引人注目。“水秀山明鹤舞龙盘悬两峡;风清月白松深寺古隐双林。”是为门联。

进得门来,左右却无金刚护卫,一道上有“龙”字草书的照壁屏蔽内外,折过照壁,现出一方庭院来。花木扶蔬,左右各一喷水方池,庭前正中,一彩塑女子侧身而立:螓首蛾眉,清丽可人;体态修长窈窕而显丰盈,头略左扬,后背的双手执一卷诗文,作行吟状。同行文人围立而视,方知其为本寺主人——花蕊夫人。观其面目,总觉亲切而面熟。不经意里回头,见身旁随行的电视台记者小郭,正与花蕊接目对视,浅笑嫣然。不禁豁然,原来这花蕊夫人,竟是依小郭而塑。想那塑像之人,并非真能识见花蕊芳容,按自己心目中的样子塑来,不料却有了今天的这番巧合。

正想要与小郭打趣一回,却已被她推着进了花蕊身后隔墙的一道圆门。门内又是一院,横着一长方形,遍植木本花树。中秋才过,白的银桂、黄的金桂、赤的丹桂正占足天时,簇簇地在绿叶间开得抢眼,馥郁郁满庭花香。左侧上石级,建一殿,名遗爱堂。石木穿斗结构,宽敞高大。花蕊夫人凤冠霞披坐于榻前,左右有仕女打长扇,书童铺纸呈笔,正等花蕊填写新词。殿右为客堂,壁上有清人象形“龙虎梅”题咏石刻,左右老梅盘曲作龙虎之形,书画交融;题咏字迹圆润丰盈,骨力内敛,行笔灵动流畅。据什邡市文联主席刘强介绍,乃为一寺僧作品。若以之求名,不失为一代书家,虽偏于客堂一壁,仍当为龙居寺镇寺之宝。

再后一重殿叫松凤阁,阁外有当代书法名家沈鹏手书的“一世宫词千金价,四围山色万行诗”的条幅;阁内塑着蜀王孟昶,当然少不得宫女及文臣武将,状若戏剧舞台上的皇帝坐朝。惟花蕊夫人殿前舞蹈的塑像生动招人,高居于上的孟昶其实仅仅作了她的一道背景。

匆匆走过全寺,才清晰了心中从一进门起就产生了的一个疑:名本为寺,却不见和尚,更没有一般寺院那必不可少的香火味,钟磬声?偏偏是一个妙龄佳人,作了它的主人。

龙居寺原本为寺,名等慈院,始建于隋大业年间(公元605年)。《方舆胜览》云:龙居山有等慈院,飞瀑千尺,虚亭屹然,桥横路转,高柏拥翠。现在所见的“遗爱堂”、“松凤阁”完全私家庭院化的大殿也本是寺院常设的“观音殿”和“大佛殿”的,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人改造成今天的情形已无可稽考。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后蜀王孟昶尝于夏日偕爱妃花蕊夫人至寺避暑,龙居寺因之而有“蜀王消夏行宫”之名。

孟昶,其父孟知祥因是后唐开国之君李存勖的堂妹夫而领西川节度副使入镇西蜀,历时九年,兼并两川后建立帝号,未一年而死。年仅十六岁的孟昶即位,捡了个现成。虽然如此,年轻的孟昶却能励精图治,除权臣,用贤士;效唐太宗“忠言纳谏”在民间广设铜铸的“匦”箱(举报箱);重视开荒种植,发展农商,轻徭薄赋;刻印经籍,广兴文教;勤政爱民,整饬官箴;还编成中国第一部词选《花间集》,现在流传于台湾被外国称之为“唐音”的“南管音乐”据称也始出于他。巴蜀经济曾取得空前的繁荣,被史家称颂为“五代十国混乱中的一片绿洲”;开疆辟土,将领域逐渐恢复到前蜀范围的版图,也算得一个有为之主。

花蕊夫人是孟昶生活中另一亮色。花蕊,青城费氏,五代时蜀中著名才女。在孟昶登位的第六年,十七岁左右的花蕊以才华姿容而入选内宫,才思闻于国内,艳色惊压蜀宫。得昶厚爱,同行同止,形影不离。

花蕊随孟昶到龙居寺消夏应在后蜀兴盛之时,暑气逼人,又正志得意满的蜀王自然要携了娇妃到自己的领地巡游一番,选中蜀北龙居山隋代古刹等慈院也在情理之中。

蜀王和王妃领一帮宫女、近臣,加上迎奉的地方官员,前呼后拥地进了寺院,和尚香客当然是要回避的,寺院也得按行宫的要求重新布置一番。正值芳华、能诗擅词的花蕊与孟昶行游于山水之间,必意怀大畅,诗兴大发,只是未能通读已故什邡名士徐式文老先生相赠他著的《花蕊宫词笺注》,不知这位宫中人写宫中事而将宫词推向一个高峰的女诗人,有没有写龙居寺消夏的宫词?

花蕊在龙居山中,踏朝露看晨光中青山含黛,闻暮鼓睹苍山下残阳如血。出得宫来,一身诗人气的她,是放得开的。午后,沿寺前“鹤舞”、“龙盘”二峡,听瀑寻潭。至峡深处,石壁杂树得水之润泽,绿得发亮,遮天蔽日,水汽氤氲成一种诱惑:她宽衣解带,让青春的胴体慢慢滑入碧绿的潭水。她优雅而从容,与自然融入得那么和谐。只是惊吓了一众侍女和随从太监,忙忙地取了黄绫展开,沿潭筑一道人墙。终不知是枝头的黄莺还是山间的樵子透露了讯息,花蕊沐浴处终成龙居山一道恒远的风景,朴实的乡风没有流传孟昶是否同浴?

我们的晚宴设在寺中的客堂,桌上不免山珍野菜,我匆匆地吃过饭,就一个人又到两重大殿转了一回,总想多与花蕊呆一会儿,有些事要向她问问明白。

暮色里的寺院没了游人,连风都静了,桂花香也凝住不动。没有神佛和尚的古刹静寂成一座幽幽庭院,惟花蕊的芳魂行吟在她的家苑。龙居寺虽经两度毁建,殿宇建筑和石木雕刻依然保持着唐时风貌,“遗爱堂”左侧园林里,相传为花蕊手植的千年银杏根须盘结,树冠如盖,荫蔽半座庭院,只是殿内人物明显是近代人的作品。再过“遗爱堂”时,便觉殿名与塑像很不相合,而且出宫避暑的花蕊,游玩之余得了新词,要写作了也绝不会俗得要凤冠霞披了来挥毫落墨。

“遗爱堂”处于寺之中央位置,本是“观音殿”。蜀王既将寺院作了消夏行宫,以此殿作寝宫最是可能的。孟昶青春正盛,按花蕊宫词第三十四首:“水车踏水上宫城,寝殿檐头滴滴鸣。助得圣人高枕兴,夜凉长作远滩声。”记述所见,一个能想出以水车把池水车上宫墙,再用笕槽引水流过屋顶瓦沟,产生“夜凉长作远滩声”的实用而诗意效果(将水车用作人工降温,在当时科技条件下无疑是一个创举)的君王;一个爱诗文、通音律——如前所述,编《花间集》、创“唐音”的君王;一个有“蕾吐琼葩春水软,红飞嫩蕊玉颜香”长伴身边的君王,能缺了名士风流?孟昶是不会有意亵渎神灵的,但也不会如俗人般束手束脚,既敢将古刹作了行宫,游玩之后息于菩萨殿内,月光引清风渡窗而入,天籁中与爱妃软软地说些体己话,情浓之际,行云布雨一番也就不足为奇!何况早有地方官吏用黄绫隔了观音视线,佛殿早营造成寝宫的暖色?即便观音视听无碍,当此时,也早已微笑着息视止听。毕竟男女之事不能置于众目之下,更不宜让人礼拜的,后来做塑像的人便塑了副花蕊正待填写新词的样子来,只遗憾塑工不识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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