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浪迹(五)


备上干粮,打好行装,再启路程。

西宁至敦煌直通车每天10:15出发,昨日买票以前详细打听好了,该车行车路线是过青海湖过柴达木盆地经德令哈到敦煌,整个路程要经过青海腹地,且是日夜兼程,赶路中过夜,是效率最高的旅程。但上车前,再向司机确认时,他说要走甘肃张掖,再到敦煌,因为那线路好走。如果这样走,就是我回程的路线,那游览计划全落空了。于是跟他交涉说,站里调度安排的走青海湖,我就是因为要看青海湖才买这趟车票的,你能不能改走青海湖,同车一对游客也附和着愿意去,西宁的司机相当友善、乐于助人,居然同意了。

同车的只有8-9人,其中有两个从武汉来旅游,其余都是青海或甘肃人。车过湟源县城,停车用饭,饭馆旁用铁链栓着一条黑狗,毛长、凌乱,色晦暗,用阴沉眼睛盯着生人,如果你靠近它到十米,它就会跃起扑向你,你若想绕过它,它就要冲过来驱赶,不让你靠近主人的房子,老乡说这是只藏狗,即藏獒,是在还它是狗娃时,就从玉树抱来的,大狗决不会让人带走,藏狗是以忠诚、凶猛而闻名天下。

午饭后上路也并不顺利,刚启动,发动机上一个固定火花塞的螺丝就断了,在荒原上跑长途最可怕的是坏车和意外,车就要爬山了,少一个缸肯定会坏事的,现已远离县城了,司机没有工具自己修不了,只能一边慢行一边找修车铺。山里修车铺极罕见,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工具铺子可手艺不行,司机就自己动手干,折腾了一个小时,用代用品马马虎虎把螺丝固定住,才又上了路。

再次上路,阳光泻出,面前就是日月山,是青海农区和牧区的分界,传说中文成公主在此离开唐朝边境、将要进入吐蕃时,将唐太宗赐予的一面日月宝镜抛下山谷,决断返家的念头,毅然去吐蕃和亲。日月山是西宁是西面的屏障,上了山就是离开河湟谷地,进入高原,翻过山口,也就是离开西宁地界,开始了真正的荒漠西行。山势不是很陡,长缓坡一路爬行,可能是缺氧,车爬升得非常吃力,尾管排出滚滚黑烟,行进缓慢,这时我微感到些头疼,初认为是昨晚睡的不好。经过的山坡平缓,均有草甸覆盖,远山可见些雪峰独立,阴沉的太阳在密云中时现时隐。车一跨过山口,眼界豁然开朗,周围山丘都在眼下,车就象坐了滑梯顺坡而下,很是畅快。经过倒淌河,共和路口,在远方视平线上渐渐现出一条蔚蓝的夹带——青海湖过来了,夹带越来越宽,跨过一道小梁,一片湖水立在眼前,一步步走近了,青海湖走到了身边。

车沿着湖南畔的公路开行,欣赏遥望着湖光山色,俯视幽蓝湖水,远眺湖心的黄山,山顶裂开的白云间,透出深远的碧空,在斜阳的映衬下,艳丽清新,把心灵都洗静了,灵魂不觉从眼中飘出,留连在山明水媚间了。与湖相对的远山现出青褐脊背,盖着绒毯,山头阴霾低沉,树叶已枯黄,背阳的坡面上积雪泛出些磷光。公路边湖滩上,可见零落的牧民帐篷上飘出炊烟,羊只星星点点散落在草地,埋头苦干,藏狗臃臃懒懒,卷身酣睡。公路另一边的坡地已被围垦成农田,庄稼已被机器收起,堆在地里待运。此地气候寒冷只有一季作物,据说6-7月来时,油菜花遍地盛开,如铺饰鲜黄色的地毯,象涌浪般让人沉迷。车在坦途上欢跑,与碧波、远山、浮云、霞光携手,不忍分离。司机停车方便时,就是游客离魂的片刻。车过湖弯,云开雾散,高原的艳阳辐射着湖山,湖水一扫阴郁,全变得明净透蓝,与远天溶成一体,无际无崖。艳阳下的草原,黄灿鲜活,暖意融融。

沿湖的路上经过一个藏民小镇,街旁是土坯的平房、商店、饭馆,马匹栓在店前,羊只在公路上漫步,汽车到此均减速慎行,镇民皆穿藏袍,女人尤其鲜艳,礼帽,彩裙,辉耀的首饰,褐肤、白牙,流苏样的发辫,人人都显出欢喜,闲逸。可以看出此地是一个藏族牧民的社交活动地点。

行过湖畔,跨上山梁,这处的山坡上,只有苔藓能够存活了,已有岩石裸露,象是进入了高寒地带。下了山,就进入柴达木盆地腹地,一片广袤开阔,平坦无际的原野,原上一条笔直的公路刺向天际,在夕阳辉耀下,象一条利刃将草原划成了两片。旷野草木茂盛,风扫动着草茎,潮起潮伏,真是“风吹草低现牛羊”。在路上和天际间没有任何活体与你同行,所有的生存只能由冥冥上苍裁定,而所有的生物都好像是在偷生,苟延残喘,而他们又是倔强的,只要能过一天,就一定要过够一天,过好一天,蓬勃发展一天。由此而感,如果你不想见人,就来青海吧;如果你没脸见人,也来青海吧;如果你想体验人情温暖,更要来青海。在这无依无靠的莽原上,个人的存在、生命长短、贫富贵贱、名利得失、荣辱尊严太微不足道了。在这里,给了你行为的自由,却剥夺了你生存的自由;给了你胡言乱语的权利,却没有了与社会交流的机会;摆脱了人间的束缚,而换来的是自然的残酷。

柴达木在蒙古语中是“盐泽”的意思,盆地中有很多盐湖盐场,现在好像已进入了退隐的季节,淘金船闲置,茶卡盐湖空寂无息。向乌兰去的岔路口,车要加油,车下后我感到头痛加重,问同车的西北人都说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意识到是高原反应,边疆开始欺负内地的人了。往乌兰去的路不是干线,路况差多了,车走得辛苦,旅客跟着吃苦,我头痛越来越厉害,开始昏睡,饱尝高原反应。朦胧之时,有时奥悔不该上高原,曾发誓只要能挺回去,就马上找个人结婚算了,取消明年去西藏计划,再也不漂泊了。有时又不断自励,一定要挺住,今晚扛过去,明早就是敦煌,苦尽甘来了。柴达木的月亮,极其清澈明亮,头痛减轻后,躺在大棚车上望月亮,享受着清凉、孤独、漂荡、抛弃、任由、自生自灭的滋味。几睡几醒,9:30才到德令哈,别人吃饭独我发呆,再起程,又昏睡,昏睡成了旅行的方式,成了藏身洞,成了自怜自爱,任由高原反应肆虐,我依然昏睡不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麻木了的颠簸。漆黑夜里的点点灯火,竟成了等待中的期望,好奇中的答案,有是牧民帐篷的篝火,有是夜行的车灯。迷蒙中的山丘,像驼队夜行月下,绵延不断。

只要翻越过当金山口,就进入甘肃境内,朦胧之中,开始爬坡,感觉比翻日月山口要容易多了,没有吃力就爬上了不长的坡,而后就一溜下山了,进入甘肃。远处的灯火比山那边密了些,也就是人烟密浓了些,山下是阿克塞哈萨克自治县,4点到达县城,入口有一饰有图案牌楼,城内路宽规整,有路灯了,有人气了,穿城而后的路程,就不断有村庄、人家掠过,时有狗吠传来,7点左右,在灰蒙的晨霭中,开进了敦煌车站,苦旅完结了,精神又振奋了。知恩图报,特别给为我而改变路程的司机留下了点谢意,握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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