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掌纹


刚到这里的人一定会听老辈街坊说起这湖,因为它的风景如画、历史悠久。也一定会听说这巷子最深处的那间弄堂,古旧典雅,却荒了几十年。只道是我——一个孤苦女子几年前搬来,却不知我自正直二八年华的时候住进那,就再也不曾离去……

烟波浩淼,细雨蒙蒙。在清早时分,无心梳妆,只披了件素色长袍,踏出门栏,有同巷子里扫庭院的白发老妪问早安,我只透过被风吹乱的长发朝她浅笑,每日亦如此。却不敢多看她,总忆起年少的光阴,不由握紧了满掌梅花。

踏上青苔,新鲜湿滑,只是昨夜落了雨,今又烟雾弥漫,染了宽袍下的及地玫瑰长裙,却依旧兴意散着,并不提起。抚着桥上凭栏,不由驻足。犹记当初,这湖畔桥上,曾执手相对,因失了梅花丝帕,你负气离去的话语容颜。不由得泪湿衫袖,唇上轻笑。平静中夹杂嘶吼,清晰却遥远,无法抑制的,深埋于这冰肌露骨之下,潜藏于这芙蓉眉眼之间。终长成了一掌的梅花,只得整日藏于袖中。媚目弯弯,撑伞路人见得,清净淡雅亦不由心生,只怎道却是一具冰凉行尸?

每日立于桥上,浅笑于面,却不撑纸伞,只在烟雨清晨。纤指垂于长长水袖中,打着呼吸的节拍,也计算着宿命的时辰,一声一慢,一声一慢。浮笑中含着些许诡计,看人来人往,却只见轮廓,不见眉眼。不由心生嘲弄之意,嘴上絮絮,凡夫俗子、凡夫俗子,何须明眸?

心下笑意连绵却不于色,只来回踱着。雨重了,几滴落上脸颊,似清泪滚滚而下。

忽,有人塞来粉色丝帕,乍看动容。我抬头,人已至桥尽,却还频频回顾:初长成的少年,面上清涩未退,眼中羞意已生。渐渐远了,只见青油纸伞、长衫宽袖。再看那粉色丝帕,搭于我那长袖之上,跃然几支梅花点点,绚丽夺目,似我那班驳掌纹。此刻雨更重了些,狂风骤起,湿了青丝长袍。是为了悼我那曾遗失的梅花丝帕;悼我那枯竭的二八年华;也悼我那葬于湖底的残情旧恨。

终日,终日。自柳丝正长至雪舞漫天。立于桥上,扎了梅花丝帕,带了满心期许,苦苦思索着轮回的流转,等待我那长衫客的途径……

漫长的洗浴,桥面已磨出深刻的痕迹,在一个冬日清晨,见他终自桥南归返。身架好似成熟些却瘦骨嶙峋,还撑了那柄青色纸伞,此刻上沿堆满白雪,遮了面,混着人群、提了长衫,径直走来。我直视,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埋首伞底。在我心急间一把扬起他的纸伞:那是怎样一张容颜?曾令我一直铭刻于心、无法释怀。还有那凡夫俗子所不能拥有的一对星眸,今却满面沧桑。我心痛的轻声呼唤,他却茫然满面,只不禁握了我手,在经过前世今生轮回的那一刻,他将我手掌摊开。曾几何时,我掌上那纠缠的曲线长成枝枝梅花,印记了怎样的血泪深情,只化做此刻看他的眼神。掌上梅花,夺目耀眼。而他面生惧意,后退几步,仓惶狂奔而去。

只道姻缘天定,却终究琢磨不出这是怎样的一段宿世情缘?是因我那掌中的梅花?是因我那泯灭的纹路?也许是因我既然经了奈何桥却洒了孟婆汤。

我终于永世隐入这深巷弄堂。几个月后,被一日恰好途径的道士在门上贴了惨黄封幅。

但偶在细雨清晨,还能听到我的哀声凄泣,声声啼血。试图用血泪磨掉那梅花掌纹,磨得光洁如镜。孤灯清泪,永不言重见天日,只因你我殊途。

———苏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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