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梦无痕


谨以此小说与曾经复读或正在复读的学生共勉

——题记

(一)

中巴车门像鱼张开了嘴巴,把吴鹏飞和他的行李箱吹气泡一般吐了出来,然后嘟一串气泡似的轻烟,毫不留情地走了。

吴鹏飞似提似拖着硕大笨重的行李箱,几步一停地走在县城西边颓旧的街上。晨曦拉长了他瘦削的身体,像一根旗杆子,那慢慢移动的行李箱的影子恰似挑在旗杆上的旗幔。不过旗是倒着的,像什么看不着的东西拖着走。的确,吴鹏飞可谓高考败兵,他此刻正拖着败阵之旗奔南柯中学而来,准备重整旗鼓,来年打个翻身的漂亮仗,扬眉吐气。扬眉,自然是对着邻居亲戚而光耀门楣;吐气,却是对兄弟父母吐憋闷之气。

在吴鹏飞和吴鲲飞兄弟间,父亲从来都不看重做哥哥的吴鹏飞。父亲认为他没出息,脑笨心粗,在自己的目力范围里从未做过让自己心生佩服的事,因此对他青眼有加,贬损讽刺不减。今年高考,吴鲲飞顺利地考入北京一所名牌大学,而吴鹏飞的分数仅仅超过一般本科线5分,按这样的成绩和所填的志愿,只能在名不见人传的本市师院就读。开学前夕,父亲就因此而对他讲了个故事:说祖上曾有两兄弟。那年哥哥进京赶考,弟弟想跟着去中状元。哥哥说,你是应试的料么?除非给我提靴磨墨当书童。弟弟说,不中状元说不定能中个探花,何况兄弟俩上路,也好有个照应。哥哥嗤之以鼻,说你要是中了状元我给你提靴磨墨做书童。结果放榜那天,弟弟居然就榜上有名,哥哥却名落孙山。弟弟骑马戴花衣锦还乡,哥哥提靴跟在马屁股后。你说,这不是惊人的讽刺吗?做哥哥的怎么好意思跟在弟弟的马屁股后面跑?吴鹏飞呀吴鹏飞,你现在不就是那个提着靴跟在弟弟马屁股后屁颠屁颠跑的哥哥吗?吴鹏飞一听,眼泪夺眶而出,作为儿子,他受了侮损,作为哥兄他伤了自尊。吴父接着说,那哥哥倒还是个有志气的人,回家后,闭门苦读,黄卷青灯,终于扬眉吐气中了状元。后来为官在任,清正廉名,好事做尽,极有口碑。当然,我们吴家的人向来是有志气的。但对于不求上进的人来说,我向来毫不容情,如果你自甘堕落,对不起,我做父亲的义务已经尽了,九年义务外我又义务了你三年,况且你已经成年,后路我可以不管。倘若你笃定志向,咬住青山不放松,通过复读来考比你弟弟更好的大学,我也许还会考虑你白吃我一年空粮。吴鹏飞听着父亲如针似箭的话,眼泪又滚了下来,而父亲则摔门而去。

吴鹏飞把头抵在墙上,拳头连续不断地叩击墙壁。他痛恨父亲对他无情的侮损,他亦痛恨自己的无能,这些痛恨绞集在一起,有如烈火中烧,有如万箭穿心。其实,他知道父母是在逼他复读,高考结果出来之初,母亲就像幽灵般跟着他絮叨,说现在的社会竞争异常激烈,对人才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不上重点名牌注定是十年后的下岗分流分子。并且吴母用自己作比,现身说法。有时说到动情处,泪水涟涟,说怎样在单位上受人轻贱,被人欺压;说在单位怎样承担了脏累重活,怎样付出别人双倍的汗水得到别人一半的工薪。母亲软硬兼施,像河水一样冲洗他:她要让自己的思维承载自己的儿子,指引他的航向。可父亲并非如此,他整个夏季就像沉没的火山,吴鹏飞知道如今火山爆发了,它的灰烬集成一座五指山,像压住那只猴子一样把自己压在他意志的五指山下,连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吴鹏飞是痛苦的,他的痛苦就在于父母强奸了他的意愿,把他逼上一条充满伤痕和泪水的道路。吴鹏飞有时也同意父亲评判他的观点:自己的智商确实不怎么高。他深谙自己是怎样爬过那座独木桥的,有时深夜梦回,想着独木桥边如狼似虎的高手,自己尚不免胆战心惊地后怕。他想,既然自己人模狗样地捱过了那座桥,为何还要逼自己回头,装模作样、耀武扬威地重过一次?自己过了桥不一样可以把路走下去吗!难道走的路不同,目的地就不同了吗?吴鹏飞能这样想而且能这样做是无论如何没有错。但吴鹏飞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桀骜和要强的因子。他想,既然父母把自己逼上一条悬崖壁立的狭路,自己就要含恨走下去,活出傲气来。

如今吴鹏飞已经踏上这条不归路。即使是屈辱在父母的一厢情愿下,毫无反抗可言;即使自己的身心要饱尝一年比牢狱更苦的日夜不休的折磨。可如今他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以踏上这条路来反抗这条路。

把吴鹏飞像皮球一样踢弃下来的中巴车转眼就消失在城西的路尽处。今天是高校和高中同时开学的日子。在这趟车上就双双坐着吴父吴母,他们是送儿子去上学的,确切地说是送小儿子上北京读名牌大学,而不是送大儿子去复读。

吴鹏飞走在早晨还算清冷的旧街上,像个弃儿,异常孤独。早晨的凉风吹起,几片早黄的树叶零落下来,在他的头顶上空飞旋。

吴鹏飞终于放下了硕大笨重的行李箱,一手搭在皮箱上,一手按着胸口吐气。对面就是南柯中学。校门上方横着一条红幅:热烈祝贺万木春同学以全市第一考入清华大学。校门口立着招生政策的宣传黑板。吴鹏飞认为这不过是耍噱头而已,其实质是要在与城东边的省重点中学竞争中骗取生源。他摔了摔酸胀的手腕,发现自己饿得酥软无力了,掉头四顾,高兴自己就站在米粉馆的门口。

嘴里吸着毛线般又细又圆的米粉。脑海里却一忽儿假想着自己将在南柯中学度过怎样的日子,一忽儿又设想今天会遇到怎样的老师和学生。在他而言,他总爱对自己要走进的生活环境做某些设想与虚构,总希望自己能活在自己虚构的境况里。当然,故事尚未进入虚构的正常轨道,米粉却已经吃完。他一推汤碗,抬头招呼老板结帐,猛然发现对面的桌边不知何时坐了一对母女。母亲略显富态,背对着吴鹏飞低头吃粉。女儿却长得像极了范冰冰。她长发披肩,脸儿鲜红滋润,下巴尖削,一双眸子溢满两粒露珠儿,清纯剔透。紧身的上衣裹着发育成熟的身段,一件牛仔裤,更显腿的修长浑圆。整个儿看去,那女孩长得既青春靓丽,又清纯文雅。

吴鹏飞看着她,一时竟没有移开眼睛。女孩大概觉察到有人盯着自己看,抬望眼,正好与吴鹏飞四目相对。女孩很随意地朝他笑了笑,点头打招呼。吴鹏飞却马上红了脸。把僵在半空里的手中之钱向身边的老板怀里一送,低头出了门。匆匆混进南柯中学的家长和学生之中。

(二)

在办公楼前的复读生招收公告牌前,吴鹏飞明显感到南柯中学正与槐安县一中抑或是槐安县五所高中打一场抢夺“优秀”复读生生源的战争。招生榜上条分缕析地写道:南柯中学面向全县及外县招收复读生,招收标准及收费按高考成绩划定,分数超过重点本科线,除生活费自理外,免收学费,住宿费,资料费,入学费,杂费等一切费用。但中途不得转入其它学校,要力争考重点名牌,为学校争创名牌。分数在一般本科线以上,重本线下,免收资料费,入学费,杂费,其余自理;本科线以下50分以内,收入学费5000元,线下100分内收入学费8000元,100分以外的学生本校免收。此外,重点中学复读生优先录取……吴鹏飞一行行地看下去,旁边站着一群窃窃私语的学生和家长,有几个女生叽叽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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