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洋不媚外


崇洋不媚外

“崇洋媚外”是在近当代中国相当有杀伤力的词语。但凡有人在中外事物的比较中表现出对外国一方的倾向性,便经常有大义凛然的爱国志士祭出“崇洋媚外”的法宝,引来舆论的一片附和声讨。在音乐艺术领域,从二十世纪50年代开始的“土洋之争”,到近年来“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口号盛行,“崇洋媚外”一直被当做一种缺乏民族自尊心的表现而被贬斥,以至于很多国内的西方音乐工作者必须时常将“民族化”、“本土化”、“洋为中用”挂在嘴边做护身符。

其实仔细观察我们身边的衣食住行,真正的纯粹的“中国民族”特色已经相当罕见。我们的城市规划、作息时间、行政架构、教育体系、审美取向甚至家庭结构,已经和世界接轨近百年,个别特色之处,深探其源也多来自前苏联而非“封建社会”。而我们仍然是中国人,没有因为穿上衬衫、吃着西餐、住着单元房、开着汽车而失去民族尊严,反而如果西装配片儿鞋、炸酱拌意大利面、楼房里烧土炕、用骡子拉着汽车跑,会被认为是荒谬。但是在音乐领域,类似这种的荒谬经常会被当做兴奋剂被宣扬着,而真正的民族音乐和民族乐器也被有计划的“改造”以适应“走向世界”,从而形成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往“洋”里掺“土”来突出中国特色,让“土”的适应“洋”来弘扬民族精神——这体现出的到底是民族自尊心还是群体自卑感?音乐艺术的发展不是一成不变的,但真正的艺术就像自然界里的动物是自然进化的,需要人工改良的都是家畜或宠物。

如果在德国有人声称正在做京剧日耳曼民族化的研究,国内肯定笑翻一片:我们的国粹一定要保持纯粹,“原汁原味”;而泊来的外国国粹,就一定要大胆改造,“适应国情”?这也许是因为交响乐、歌剧已经是“世界的”了,所以需要有中国特色,而京剧仍然是“民族的”,所以必须保持中国本色。但是如果有朝一日京剧真的像歌剧一样成为一门世界性艺术,德国人首先要做的,是要把京剧的“唱、念、做、打”学到让中国人觉得比自己还“地道”,才有资格开始京剧日耳曼化的探索。我认为在西方音乐领域,就应该“崇洋”,因为西方音乐起源自欧洲,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我们可以不学,但一旦学了,就要先学明白、学地道,再惦记“民族化”、“本土化”的问题。先把晚礼服做好了,再研究它和旗袍嫁接的方式,才能让外国人不觉得奇怪,中国人不觉得别扭,否则还不如专心做旗袍,其实也不比做晚礼服的裁缝“身份”低。

但是我同样反对媚外。“媚”是一种势利眼,势利眼就是以庸俗的标准,用不同的态度来对待不同的人和事。记得80年代初《北京市民文明公约》中有一条“不准围观外国人”,可见当时外国人在中国的稀罕。对稀罕之物采取稀罕态度是人之常情,这就像我们对白菜和莼菜品尝的细致程度肯定不同一样,当时对“外国专家”的追捧是很正常的。而且当时国门刚刚打开,外面的世界的确很精彩,外国的专家的确很有才。特别是来自西欧和北美的专家,已经和大陆隔绝了三十多年,他们带来的常识和规范,在国内显得那样的新鲜和精辟,这并非是因为外专有多神奇,而是我们之前太闭塞。又过了三十年,如今北京街头绝不会再有人围观“老外”;上海已经成了外国盲流的聚居地;广州为非洲裔非法移民多次进行整顿……中国大多数城市已经成为“地球村”的一部分。再加上互联网的普及,无关国家安全和商业机密的“资料”再没有什么神秘可言。在音乐领域,拥有几本从国外带回来的谱子和外国原版工具书,就能成就一位学者的时代一去不反了:现在没有什么谱子网上找不到,更没有什么资料网上搜不到,原先需要“集体欣赏”的原版唱片现在随时可以免费下载……除了文化和语言环境,学习西方音乐的地点已经不是那么至关重要了。外国专家也从当年的“请您来”变成今天的“我要来”,各种大师班、研修班竞争激烈,可供学生们选择的“外国专家课”资源充足。

但是很多国人的“势利眼”并没有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得到矫正:“横眉冷对国人指,俯首甘为洋人牛”仍然是很多办事机关的作风。我曾经参与过多次在国内举办的国际音乐活动,明显可以感觉到“内外有别”:在有些比赛中,组委会对外国选手有求必应,甚至违反章程、合同的要求也尽量“特事特办”,而对于本国选手则反应迟缓,坚持“原则”;在有些演出活动中,中外演员的水平、资历、名望并没有多少差异,待遇却有着不小的差异,在排练时也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中国人的失误是事故,外国人的事故是失误。一些“乐迷”也有着“排斥国货”的心态:对中国演奏家、歌唱家吹毛求疵,实在无法从技艺上找到问题,便从台风、人品、生活习惯、商业行为等等方面找出“还是不行”的理由;而对外国大师,就算已经到了技术崩溃、嗓子倒仓的程度,那也是“感染力强大依旧”、“艺术造诣深厚”,舞台上的怪癖和生活中的放纵那更是“艺术家的个性”,甚至成为“大师独特魅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曾经做过一次实验:在不告知姓名、全凭耳朵听的情况下,请几位发烧级唱片爱好者比较同几首作品不同钢琴家的演奏,一位是中国青年钢琴家,另一位是被奉为大师的外国钢琴家。结果这位平时被很多网友嗤之以鼻、每天都要拿他的造作表情挖苦几次的中国钢琴家,在这次“拉幕考试”中全面胜出。这并不是要说明中国的音乐演奏、演唱整体水平真的已经达到世界一流了,而是想说明“先设定立场,再搜集理由”音乐评判方式的荒谬。在音乐领域的“双重标准”不仅限于演奏家,对音乐作品也如是:外国作曲家的作品听得一头雾水那叫独特而深刻;中国作曲家的作品听不懂了那叫怪异而晦涩——“中国音乐人必须为中国人创作”,这话听着绝对正确,但是中国人和外国人究竟有什么区别?而且一旦被外国人承认了的中国作品,中国人通常一定会喜欢的,至少不会公开说不喜欢。

有时这种“媚外”还体现在对外国知名演出场地的迷信崇拜,仿佛只要到了外国的“阳澄湖”里涮一下,回来就成了身价倍增的“大闸蟹”。以至于这些“洋圣殿”的场租,当初还不如国内一些剧院高,如今却被中国人哄抬到天价,这反而更加激发了“越贵越上档次”思维方式的国人加倍的向往,在这个“良性循环”里,中外人士合作烧钱,其乐融融。

“崇洋”其实显示的是广博的胸襟和扎实的自信,只有自信,才不会害怕学习别人而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媚外”显示的是狭隘的偏执和虚弱的自卑,因为自卑,才“对人不对事”的改变态度。在音乐领域,“媚外”更是鉴赏力缺失的表现:分不清品质高低的时候,品牌才决定选择。艺术欣赏和商业消费的区别在于品位的个人化和鉴赏的客观化:“美”是个人化的体验,而这种体验是通过独立的判断获得的,而非是受“推广促销”的怂恿和各种思维定式的洗脑。从“媚外”到“媚美”,这中间的成长需要学习,而学习的方式,仅就西方音乐而言,也许要先从“崇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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