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顾家的猫咪


这一年年景很糟,饥荒的阴霾中,年关难过。@捧腹网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除夕前夕,姥姥攥着肉票上街去买全家人过年吃的肉,走到副食店门口排着队,一直攥在手上的肉票,却不翼而飞了。

姥姥两手空空回到家,又急又气又发愁,怎么偏偏就丢了肉票呢!

连一点荤腥儿都见不到的年夜饭,让箪食瓢饮整整一年的一家人感到莫大的失落和忧伤。

当姥姥在农历的小年前的一天晚上把这心酸的倒霉事儿公诸于众之后,原本对过年充满憧憬的人们,谁都没有半点儿心气儿了。

当然,沮丧失望的一家人中,还有一只可怜的小猫,它一直站在饭桌下等着我们把拌有咸盐、酱油和白菜帮的重量可怜的剩窝头留给它。

猫咪眼巴巴地瞧着桌子,却绝不上来,它喵喵喵喵地一边叫,一边在桌子下蹭着主人们的腿来回来去地溜达。

饥饿不仅困扰着这个年轻的国家,同样笼罩着这片古老土地上绵延不绝的猫。

这样没有活力的日子又熬了几天,直到年二十八的清晨,大姨用一阵狂喜后的推搡,唤醒了睡梦中的全家。

全家人被大姨一个个地从被窝里叫起来,人们披上大衣,掀开厚厚的门帘,走下屋外的台阶后惊讶地发现,自家屋檐底下的煤箱子上面,一大条新鲜通红的猪里脊肉,平平整整地放在煤箱子的正中央。

而里脊肉上,猫咪两只雪白有力的前爪正死死地按在上面。

“天啊!你怎么弄回来的!怎么弄回来的!”

姥姥激动地走到煤箱子前面,猫咪放下了按在肉上的前爪,在寒风里瑟瑟地发抖着,走到了已经站在煤箱子前的姥姥身边。

姥姥一把抱起了这个被冻得冰凉的小身躯,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摇。

而猫咪在姥姥的怀抱里,终于如释重负地发出了呼呼的呼噜声。那声音好像是在说,总算完成任务了,总算回家了,总算暖和了!

当妈妈走到煤箱子提起猫咪偷回来的里脊肉时,那一大条肉,足足有4斤多沉!

他们在整条肉的最中间的地方,发现了四颗新鲜而清晰的牙印,那是猫咪用嘴叼着这块4斤多的肉,上墙、上房、飞檐走壁一直跑回家的铁证。

真是难以置信,它这样一只生长在困难时期的猫咪,自己的体重恐怕也不过4斤沉,却能偷到一块和自己一般沉的肉,并且叼了那么久,跑了那么远。

同样饥饿的它昼伏夜出,只为能在深夜再找到一点点口粮以搪塞它瘦消如干柴般的一把骨头。

然而,当它发现了一块儿新鲜的肉,当它偷到了一块儿新鲜的肉,当它意识到这既不是一只死耗子,也不是一只活耗子,而是一块儿它的主人们也可以吃,也可以饱餐一顿的美味的新鲜的肉的时候,它竟然不自己先享用哪怕一口,而是千里迢迢地把肉带回家,放在煤箱子上。

从它来家的那天起,姥爷就给它在门上留好了猫洞,猫洞里就是为它准备的温暖天地,可在这大雪夜里,它却偏偏要顶着鹅毛大雪站在煤箱子上苦苦地守护着这块肉,因为它生怕肉被别人抢走。

这块儿肉是姥姥家的,因为猫咪也是姥姥家的。

清晨,当大姨发现它的时候,洁白的雪洒落满院,地上找不到它回来时的脚印,屋檐上,也瞧不见它踩落的雪花。

谁也不知道这个在年二十八的清晨里瑟瑟发抖、浑身冰凉的小家伙,在这冰天雪地里等待了它的主人多久。

有肉吃的年夜饭,成为了姥姥家每一个人难忘而温馨的记忆。每一人都吃到了那块儿猫咪偷回来的肉,半个多世纪以后的今天,妈妈仿佛依旧能回忆起那块儿肉的鲜美味道。

当然,全家的功臣猫咪,自然也分到了属于它自己的那一大块儿肉。

妈妈总是伤心地说,那或许是猫咪一辈子吃到的,除了老鼠以外的,唯一一块儿肉。

姥姥欣慰地把它的那份儿肉拨到它的小盘子里,放在地上。猫咪在主人们的脚下美美地吃了一顿有肉的晚餐,把那带有肉汁儿的盘子舔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

盘子空了,它就走了。它不再惦记着桌子上的肉,因为,它只吃属于它的那一份儿。

三天之后的大年初三,当大姨又一次第一个走出屋门口的时候,它发现煤棚上,猫咪又正襟危坐地按着一个鸡毛掸子。

天啊,它又偷回来了一个鸡毛掸子!

姥姥认出了那个鸡毛掸子,那是北羊市口摆水果摊儿的老孟,用来掸水果上的浮土的鸡毛掸子。它跑得可是不近,那个水果摊离这儿怎么也有一里地远。

“咪咪,可不能再偷了!你要是再偷,就该有麻烦了!”姥姥走过去抱起它,不留情面地教育了它一顿。

这次,它灰溜溜地进了屋,躲在炉子边上烤火去了。

姥姥教育完了它,就拿起鸡毛掸子,给老孟还回去了。

然而,这一次,姥姥随口一说的寓言,终于一语成谶。

正月初四清晨,一个同样的散漫鹅毛大雪的清晨,猫咪死在了屋檐下的煤箱子上。

这一次,它的前爪下,什么也没有按着。

它的前爪不再洁白如雪,而是血肉模糊。

它鲜红的血,留了一大片,染红了煤箱子,滴滴答答地,染红了院子里洁白的雪。

家里的女孩儿们都害怕地扭过头去,只有舅舅壮着胆子走过,他刚伸出手,姥爷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别碰它,是镪水(硫酸)!”

猫咪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它没有听姥姥的责骂,在又一次偷盗的时候被人发现,或许它曾经求饶,或许它曾经悔过,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愤怒的人们,把硫酸从头浇到脚。

它只是一只弱小的,可怜的猫,一只想找到吃的,想获得主人夸奖的猫,当它拖着被硫酸烧毁的血肉模糊的一具骨肉,回到了家;当它飞跃屋檐,飞跃雪夜,然后安静地躺在了家门口的煤箱子上,安静地死在了煤箱子上。它至死,也不曾搅扰主人的甜梦……

如天鹅一般高贵的猫咪,它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全家人在1961年大饥荒里的一顿有肉吃的年夜饭,你偷回来的肉,是满满的爱的滋味,这滋味将永远地在我们的家族里传递下去,无论谁来了,谁走了,也无论我们在哪里,而你,又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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