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四合院的朱红色大门推开了,进来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她年纪约莫三十岁,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穿着时髦的丝质连衣裙,乌黑的头发盘成一个漂亮的髻,高高地耸立,双手提着沉甸甸的大小礼盒,径直走到刘阿姨的家门前。

她放下东西,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便坐在绿叶成荫的葡萄藤架下面的竹椅上休息。

对面,一个白发老人开门走了出来。

“你找谁?”

“您好!我找刘阿姨。”她立即站起来回答。

“她出去了。”

“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她去她儿子家了。你贵姓?”老人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似曾相识,但他健忘,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姓李,是刘阿姨的亲戚。她一个人出去的吗?”

“不是,她带着沙沙出去的。”

女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她和沙沙一起生活?”

“是啊,一老一小,生活挺不容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一年前,单位办好了社保手续,有了稳定的退休工资,否则就要喝西北风了。”

女人一时无话可说,木偶似的站在那里。

“刘阿姨要吃了晚饭才回来。”

“哦,那这些东西先寄放在您家里,晚上我再过来,行吗?”

“行啊。”

“谢谢您!”

“不要客气,都是邻居,天气热,你进屋坐坐吹吹风,喝杯凉茶。”

“不麻烦了,谢谢,晚上我再过来。”

一觉醒来,女人发现男人不在身旁。她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没听见回应。大概下去吃早餐了。不用多久,他就会给自己端一碗又香又辣的牛肉米粉回来。女人这么想着,甜甜地笑了。

昨天夜晚,女人坐在床上又老话重提,说:“女儿都一岁了,你该和你那个东北老婆离婚了。不管怎样,必须离婚!”女人很想有一个家,一个与丈夫、女儿一起生活合法又安定的家。男人抽了一会烟,说:“难道我不想离婚吗?她死活不肯,闹出人命怎么办?再等一段时间吧。”女人踢了男人大腿一脚,不耐烦地说:“我已经等了两年!”男人凑过脸来笑着说:“两年都等了,还在乎再等一两个月吗?生活重要的是内容,不是形式!这两年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男人响亮地亲了她一口,见她无意抗拒,接着伸开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半个小时过去了,男人还没有回来。女人有点失望地起床了,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漱完毕,她回到卧室准备换衣服出去。打开衣柜一看,男人的衣服不见了!她满脸惊讶和不安,以为贼来过了,再打开另一扇衣柜门,旅行箱也不见了,其他东西都还在,看不出被翻乱的痕迹。她若有所悟,赶紧走到电话旁边飞快地揿了一串数字,但马上就放下了电话,男人的手机关着。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现象。以前他们吵架,即使大打出手,男人的手机不会关,出差也会告诉她一声。女人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呆若木鸡,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几分钟,她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女人心神不宁了,整天都没有出门,疯子似的不断地打电话,可是男人的手机一直关着。问了他的几个朋友,都说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女人又急又气,趴在床上恸哭起来。男人长得虎背熊腰,能说会道,是辽宁一家药厂长驻此地的业务代表,女人是他招聘的导购员。女人是个孤儿,十七岁那年父母因车祸去世了,生活无依无靠,高中一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做了几年超市收银员,她感到厌倦,想换个工作,于是去应聘药厂导购员。谈话不到十分钟,男人就干脆地对她说明天就来上班。工作两个多月后,她答应搬来和男人同居。她渴望一个家,一个依靠。

男人偷偷摸摸地离开一星期之后,药厂派来了新的业务代表。一打听才知道男人已经辞职,但不知去向。没过多久,女人被辞退了。

一年过去了,男人仍然没有一点消息。女人放弃了寻找。她一向手松,积蓄即将花完。当小孩寄养费、生活费、房租费、水电费、电话费等等一哄而上,搅得头昏脑胀时,她有些悔恨了。她明白了,男人根本不想离婚,也不想和她共同养育小孩。当初自己要生小孩就是为了逼他离婚,然后与自己结婚,结果不但没有如愿已偿,反而拖累了自己。男人需要的只是一个情人,玩玩而已。一切都是她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罢了!……

那天从刘阿姨家出来,女人狠下心坐上火车,离开了这座令她伤心欲绝的城市。

太阳缓缓地落山了。刘阿姨的儿子散步送她回家。她的孙子牵着沙沙的手走在前面,那亲密的样子如同亲兄妹。

刘阿姨是个不胖不瘦,慈眉善目,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半白的头发,穿着一身蓝底白碎花的棉纱短衫长裤。她的老伴去世多年,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有时候,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她会带着沙沙去儿子或者女儿家玩一天。

儿子说:“沙沙又长高了,再过两年就要读书了,可她妈妈还没有消息。”

刘阿姨不吭声,一提起此事,便愁眉不展。

儿子心知肚明,于是安慰母亲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妈,您放心,我们会尽力帮助您抚养沙沙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我们一大家子人齐心协力,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刘阿姨点点头,听到儿子这么说,她觉得心里很舒服。她心想儿子家里并不富裕,孙子正在读大学,能帮助多少呢?女儿家也是同样的情况。以前他们一致反对抚养沙沙,主要是考虑自己的收入负担不起两个人的生活。随着沙沙渐渐地长大,他们的态度也慢慢地转变,变得喜欢沙沙了,把她看成家里的一份子,对此刘阿姨感到非常地欣慰。

孙子曾经问道:“奶奶,如果有一天,沙沙的妈妈回来找她,要带走她,您会舍得答应吗?”

刘阿姨迟疑片刻,反问道:“你舍得吗?”

“我舍不得。”

“为什么呢?”

“日久生情嘛。”

“是啊,奶奶也舍不得。”可是,随着日子的推移,刘阿姨的想法也在发生变化。沙沙的妈妈是否回来接沙沙是个未知数。考虑到沙沙的未来,她不再坚持非自己抚养沙沙不可,只要是有爱心、有责任感、经济条件好的夫妇愿意收养,她就会答应,但合适的家庭并没有出现。邻居们都说刘阿姨太挑剔,其实是她根本舍不得沙沙离开。

“不过,我还是希望沙沙的妈妈回来找她,给她一个幸福的家。”刘阿姨突然开口说道。

儿子点了点头,默默地与母亲在夕阳的余晖里并肩走着。

金龙宾馆。

女人拉开窗帘,站在玻璃窗前,目不转睛地望着广场花坛中心此起彼伏的喷泉。房间里隐隐约约地飘浮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没有人知道她此时心急如焚又忐忑不安。世界上有一些人喜欢把痛苦藏在心灵的深处,觉得没有必要弄得众人皆知。夜深人静,受不了的时候,一个人呆在角落里,默默地流泪。

午后,女人曾躺在床上休息,可总是辗转反侧睡不着。往事就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幕一幕地过去,但它们过去了还会重来,仿佛人生的污点,这辈子与她纠缠不休,没完没了,令她心存愧疚,不堪忍受。为了摆脱往事带来的心灵折磨,她咬紧牙关,拼命奋斗,暗暗地期待。她终于成功了!——凭借鹤立鸡群的业绩从区区一个小业务员荣升为公司举足轻重的营销经理。生活也随之变得安定了,宽裕了。这次回来,她早就想好了,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她都要想方设法地去解决问题,实现自己的愿望,和女儿沙沙生活在一起。


侧栏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