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坊营子的喜事


太阳暖暖的正午,邹耀宗正站在自家油坊的门口扫院子,有人敲院门,他开门一看,是村政府打更的老陈。他喊,邹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邹耀宗忙问,是哪个大学?老陈说,我不识字,还是你自己看吧。邹耀宗拿过来一看,是清华大学。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甚至连一句谢老陈的话都忘说了,就往正房跑。儿子考取了清华大学,在油坊营子村乃至整个长山乡的历史上都是没有的,这比他自己考上大学还要高兴。

邹耀宗小时候就爱学习,成绩在整个邹家油坊都首屈一指。可是他初中毕业那年正赶上了“文化大革命”,那时已取消了考大学,上高中和上大学都需要靠推荐和保送。

邹耀宗家是地主成分,上大学,上高中自然没有他的份。邹家油坊只有初中,高中要去长山中学读。那时去长山中学有名额限制,邹耀宗家是地主成分,去长山中学读高中自然没有他的份。他十六岁就回生产队务农。由于成分不好,小队选举会计,按数学和算盘他都是最好的,可是就是不能用他。

邹耀宗曾祖父那时,正是晚清年间,他的老家山东临沂地区经常遭受旱灾,实在生活不下去了,于是曾祖父担着挑子,一头挑着耀宗的祖父,另一头是他的祖姑母,带着曾祖奶一路讨饭来到了关东。

刚来关东曾祖父在长山乡一家油坊内做工,刚好能维持一家四口活命。到了民国曾祖父拿出仅有的一点钱做牛马生意,去内蒙包头一带买牛马,就靠骑马从内蒙将马贩回来卖掉。挣了点钱,曾祖父就不想再做下去了。因为那年头兵荒马乱,贩运的路上经常有人遇上劫匪,好在曾祖父遇到一次劫匪,牛马没有被劫去。假如路上牲口得病,死在道上就要亏了血本。

曾祖父就想起了他从前在油坊做工时学到的手艺,于是他在离长山乡二十里路的一个小屯买了一块地,盖了房,开起了油坊。油坊越扩越大,而且生意越来越好。方圆几十里地都到他家买油。

这个小村叫三家村,后来人们都不叫三家村,开始叫它邹家油坊。等到邹耀宗的父亲邹福来出生,他们家不但有了油坊、房产,而且买了很多地。邹家油坊的地百分之九十都是他家的,家里雇的长工就有上百人。

一九四六年的暴风骤雨,土地改革时邹家油坊的首富自然被定了地主。那时曾祖父早已去世,祖父邹德玉看形势紧张,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逃离了邹家油坊。挨斗的自然是邹耀宗的父亲。那时父亲虽说只有二十几岁,老地主抓不到只能斗少地主了。父亲说,我没剥削人。工作队队长说,笑话,邹家油坊百分之九十的地都是你邹家的,还说没剥削人?父亲被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多少次,可他就是说不出祖父的下落,他也确实不知道祖父去了哪里。从此邹家的日子就败了,地被分了,油坊也拆了。

建国后的一九五三年,邹耀宗才来到人世。他从记事时起人们就管他叫小地主。家里就穷得很,他真不知道祖上邹家还那么富豪过。每次来了运动,斗的自然是父亲邹福来,因为祖父是死是活一直没有下落。邹家油坊就他一家地主,不斗他斗谁去。一九六三年,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父亲邹福来被打出了毛病,再加上看不起病,又吃不饱饭,他在炕上躺了一年,不到四十岁就离开了人世。以后的日子,寡母带着五个孩子过那是太艰难了。他们吃过野菜、豆杆、树皮,总算熬过了那些苦日子。

邹耀宗初中毕业就没有去长山乡念高中。他已十五、六岁,又是家中的长子,所以村里开批判会,也总要带上他。

文化大革命时,工作队说,这村子不能叫邹家油坊,这样不成了他邹家的天下了吗?要改成原来的名字:三家村,可那时有一个反革命集团叫“三家村”,不能再叫了,就叫它油坊营子,“营”是“革命阵营”的意思。

每次开批判会,邹耀宗也得陪着站在台上。好在那时他已不是主角了,村里又多了“右派”、“反革命分子”、“牛鬼蛇神”等名目,“地主老财”已不是什么新名词了。他站在台上,颈上挂一个大牌子。红卫兵问他,邹耀宗你还嫌祖上不够显耀吗?你交代一下,旧社会你们家是怎么剥削人的?耀宗说,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我也不知道。红卫兵说,你不知道,你这是想变天,想篡夺革命的胜利成果。于是人群中就高喊,不忘阶级苦,不忘血泪仇,要将一切阶级敌人一网打尽。于是他自然少不了挨一顿毒打。那伤口疼在他的身上,委屈刻在他的心间。

那时,他心里想自己的祖辈为什么那么贪财,剥削人,将一切的罪责都推到后代身上了。他甚至在心里嫉恨自己的祖父,他犯下了罪责,斗争了他却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而将罪过都让后代来承担,这公平吗?一想起这些他就在心中流泪水。

今天,儿子邹沂考取了清华大学,这是做梦都没想到的。儿子再一次给邹家的门庭增了光,这种荣耀在人们面前再也不是一种罪过了。

邹耀宗拿着录取通知书,高声喊着向正屋跑。儿子邹沂去了同学家,只有媳妇金珠正在屋内洗衣服。她听不到耀宗的喊声,因为她是一个天生的聋哑人。她望见耀宗手里的那张纸,她知道是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她高兴得跳起来,她要从耀宗的手中拿过通知书。耀宗知道她不认识字,就没有给她。她只是不住地哭。看着她高兴的样子,耀宗心中既欣慰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虽然不会说话,可家里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干。尽管家里条件不错,但为了孩子上学,她还是省吃俭用。邹沂小时候,她耳朵听不到,怕孩子哭,就将孩子的身子用带子系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胳膊上,孩子一哭一动,拉动带子,她就知道了。邹沂是老大,身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三个孩子她拉扯大实在是不容易。

邹耀宗是大地主家的狗崽子,尽管人的容貌和品质都好,可在那个年月,谁也不肯嫁给他。谁都知道嫁了他会受一辈子的罪,所以耀宗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有找到媳妇。耀宗娘心急如焚,她东找媒人,西去求亲,可就连地主家的姑娘都不肯嫁给他。耀宗娘同耀宗商量,儿呀,谁让咱命苦生在这样的家里,咱娶不上姑娘,就找一个寡妇或活**(活**就是离婚的女子)。说这话时,娘的心都要碎了,可是做娘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时在乡村,离婚的女人很少,甚至比寡妇还难找。耀宗在十里营的三姑奶给他介绍了一位寡妇,男人去山里伐木时砸死了,人长得倒结实,扔下三个孩子,而且还有一点饥荒(饥荒:债务)。两人也见面了,都没说出什么。可耀宗得去她家养活一家四口,而且还要替她还债。虽说耀宗身下还有弟妹,可娶了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得累折腰杆儿。耀宗说,我宁肯一辈子不找媳妇,也不去十里营。

这年的秋后,耀宗的三姨来到家中。她同耀宗娘商量,在她住的那个陈家湾村有一个闺女二十四、五岁,叫金珠,人心灵手巧,干净利落,只是这闺女从小就是个聋哑人。娘说,一个聋哑人,耀宗怎么能干呢?同这样的人结了婚,一辈子连一句话都不能说,委屈孩子了。三姨说,这也比光身一个人强啊,你活着他有人照顾,你死了他一个人去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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