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他离开之后她便开始疯狂地吞食。每天晚上都感受着膨胀紧实的肚子食物顶在喉咙口处,仿佛被人悠悠地掐住了脖子般微弱窒息。薯片,烤翅,鸡汤,一大碗的饭炒饭,牛肉拉面。太多无意义的食物重复进去口腔,咀嚼,吞咽,强行消化,在体内的垃圾场里集合,搅拌,融和,丑恶相连。而她躺在床上来回翻滚。将人生乐事变成了一种苦刑。

临睡之前深刻忏悔,然后第二天再重蹈覆辙。

失控。

事实上失控在遇到他之前便已经开始。她是这样长大的孩子,坐在角落里,某天不在,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象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杂草一样,发芽出土,自顾自地旺盛茁壮。

而那个男子,是她落寞头顶的烟花。贫寒陋居中的奢侈品,舞台上的表演者。是长在幽暗体内的光。

她长久安于简单洁净的方式。而当他离开,她却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现在她的体内塞满了各种不知名的食物,替代着他的存在。仿佛如此她便依旧占据着这颗华丽钻石。

她在网上像一个冤魂一样游荡,后来她遇到了另一个冤魂。一个喜欢生死相许的恋爱故事的男人。他一遍遍煽情地回忆着他的恋爱,丝毫没有察觉每一次动人惊魄的叙述其实自相矛盾,破绽百出。她不拆穿他,温柔耐心地听着他不同版本的故事,仿佛看到了自己失控的胃。

他说话的时候她就拼命地吃东西。有时候他动情地安慰她,有时候她听得落泪。从远处看,就像两个病人在各自一脸正经地为彼此治疗。

他们在一起。他们没有恋爱,只是在一起了。像所有在地铁上会十指相扣的情侣一样亲密。抵达了身躯却无法抵达更多。后来他的故事讲完了,于是他们生硬尴尬地待在一起,陌生,疏远,别扭,古怪。

除了交换身体之外再无事可做。没有鲜花,表白,情话,电影院,逛街,吵架。最重要的是没有爱。也许,她只是在拿这寡淡的关系来控制住自己的食欲。

然后他突然又无缘无故地消失于她的视线之内。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这一次,她已经开始安静安康地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记得一些凌乱的片段。每一次清晨各自挤在清冷的地铁上离开的时候,总能够在一号线上遇到一对行乞的夫妇。破旧衣物,男人的眼睛看不见,反复地唱“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明天。”他只唱这一句,从车头走到车尾,然后下车等待另一列地铁行驶而来。她每次都会给他们一地钱,他们每一次都说谢谢。但是他们总是不记得她。

也许是职业乞丐,以此为生,利用人的同情心骗取安逸生活。也许是身处险境正在绝望境地里面挣扎。而她最终决定什么都不想,只相信他们是对需要帮助的人。

一个简洁明亮的旅馆房间。这是唯一一个让她有印象的房间。布置清雅,白色床单,盛着水的白色马蹄莲,大块弧形落地窗,柔软地毯,墙上一幅刺绣,刻着宁静致远的字句。勾起她微弱的幻想。似乎它便是她寻觅中的家。突然心生留恋。

可是眼前的恋人与她毫无关联。这清醒让各自都小心翼翼,不肯付出和停留。知道给彼此的时间只有一段,需要各自消化掉历史。于是收起好奇去经营和探索。

对于自身而言,外界所有的人事,都是可以置身事外的。一切由己溢出,又重新回到身躯。

心平气和地删掉号码。想不起来他的脸,而似乎,也已经想不起之前的所谓惊心动魄了。

爱和不爱都是可以遗忘的。

学着自己做饭吃。青菜,或者笋汤。开始喜欢喝粥。放很多碗水煮成精致黏稠的白色清粥。在冬日里温暖地晒太阳,渐渐地就安定下来了。

下楼去买电话卡,书报亭的老板说涨价了一块钱。恨气愤,讨价还价未果后,发现自己上下都找不到零钱。无奈打算离开。用商量的口气对老板说,可以待会儿再付吗。

老板爽快答应。

回去的时候走的激昂四射。其实同样是走了两趟。她想很多事情多些感情就会快乐。下一次的恋爱,她会知道,怎么样拥有和付出正常的爱。不再觉得它惊天动地或一无用处。她想她并没有得到或者失去。她依旧只是普通简单洁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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