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


当莫用剑划过那个刀客的咽喉时,我听到鲜血喷涌出来像风声一样,很好听。莫正沉溺于杀人的喜悦,然后转身看到我,神色开始惶恐,上扬的唇角变得僵硬。凝固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莫死的时候,我看见漫天的黄沙中,天边那只残破的夕阳,他的血,混在沙里,迅速被风干。

莫的命值五百两。

凌暮寒给了我一些钱,我全部买了酒。大漠的晚上很冷,我坐在房顶上喝酒,天空像一个沾满了碎玻璃的蓝色绒布。风刮的很大,喝下的酒里有沙的味道。我不想下去,心里很空。像只没有魂没有魄的空壳。这样一想,心里有些害怕,伸出一只手,五指微颤,手心有错综复杂的纹路。

我下去的时候,凌暮寒还在数钱,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弥漫着水雾的味道。看的出,他很快活。他叫住我,他说:"旷野,你的刀够狠,但还不够快。"

我抱着手,倚在门边,有些好笑。

"那是谁之前告诉我,莫的刀最快,还是说我的刀还不够快。"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他说:"小鬼,你不要太骄傲,我得教你如何成为一个最好的杀手,你要知道,光靠狠是不够的。"

他笑起来,他的眼睛灿如星子,却黑如点墨,他的牙齿洁白晶亮。他的笑容不属于大漠,因为没有大漠的苍茫和悲凉。我说:"我娘告诉过我,够狠,已经足够要一个人的命。"

"你娘是教你如何保命,而我是在教你如何赚钱。你知道,没钱是一点不行的,如果没有这五百两,我们怎么去江南?"

"我们要去江南?"

"你莫不是舍不得这里?去江南做生意,杀一个人,大来头,十万两。"

我没有开口,对我来说,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所以,你的让你的刀足够快,如果死的人是你,那我们就一分钱的拿不到,还得赔上不少银子。"

我转身回屋,听见他在我身后喃喃自语,他说

"如果不是因为有杀那个人的理由,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去。"

如果不是我不懂得如何去同别人相处,我也会离开凌暮寒,可是我不想离开,也不知道去哪。只有跟着他,他给我介绍雇主,然后我替他们杀人。我常常听到他和别人谈生意,他总是说,其实杀一个人也不是那么难,只要你肯出钱,我有一个朋友,他最近手头上有些紧,如果你肯出一点钱,他一定会帮你。当然,杀人也不是太容易,如果你信的过我,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我知道,只要我能帮他赚钱,他就一定不会赶我走。

在梦里,我又梦见娘,在那片山林,她捂住我的双眼,她问我,听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她松开手,我看见所有的花朵在她身后绽放,她在花海中微笑,裙裾飘扬,她说,是花开的声音。

我从梦中惊醒,坐在天井里看着天亮。我在想,一个人没有感情,是不是因为他没有过去。

我的过去,是一片山林,从四岁起,娘便将刀放在我的手上,让我去杀死那些兽,我记得最初时的害怕,我的双手颤抖,而娘的眼神温柔,是一片深蓝,如同夜幕四合时的天空,我无法抗拒。

我常常以为,在那片山林就是我的永远,那时,我还不知道,有“永远”这个词。我只以为。会重复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不会改变。

我记得我第一次杀死的狼,是四只,它们围住了我,悄无声息地缩小着包围圈,它们的眼睛是萤绿色,在黑暗中跳跃,我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我已经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我知道它们最擅长对峙,喜欢等待时机。娘在之前就告诉过我,如果不被它们杀死,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它们。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跳起来,迅速劈掉了离我最近的那只狼的脑袋。剩下的狼被我的突然吓到,迟疑的退开,有一只狼径直离开,那两只依旧盯着我,我知道那一只必定是去叫它们的同伴。如果再多的狼来,我必死无疑。于是我追上去,用刀劈断了它的后腿,它疼得在地上打滚,其他两只狼向我扑上来,我一扬手,两枚淬过剧毒的针准确无误的射进了它们的咽喉。同时,我另一只手上的刀也斩断了在地上打滚的狼的咽喉。我回到家,娘问我,用了几刀,我说三刀,还用了你给我的针。她摇头,她说,以后小心不要让自己被刺伤,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娘还是每天将我带入深林,那里会有更凶险的猛兽等着我,如果我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它们。娘从来不会帮我,她只会笑着将刀或者是其他东西放入我的手中。很多时候我都会受伤,娘会医术,会采一些很奇怪的草,教我辨认,哪些可以疗伤,哪些含有剧毒。我记得,娘种过一种淡紫的小花,花蕊是灿烂的金黄,清晨绽放时,露水在淡紫的花瓣上滚动,煞是好看。我很喜欢,娘禁止我去触碰,她收集每天早上留在花蕊上的露水,她说,这叫苫兰,光是在它的花朵上滚过的露水就足以要所有人的命。

有一次,我在深林里迷了路,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遇见了熊,黑色的,张着血红的嘴,它咆哮起来,无边的落木萧萧而下。我杀死了它,却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那一次我以为我再也出不去,一直在山林里转悠,我尝到了毒蛇的肉,其实很鲜美,它的胆很苦,但吃下去可以迅速恢复力气。我割下了两只老虎的尾巴,缠在腰上,可以当绳。我在森林里流浪,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好象我与生具来就生长在这个森林,从来都不是一个外来者。

直到我到达那个山谷。经过一个极其狭窄的峡谷,中间是一条小溪。清澈的溪水上漂浮着各色的花瓣,源源不断的流下来,我逆水而上,来到溪水的源头,是一条从山腰直泻而下的飞瀑,水花四溅却不是很大,但有一条巨大的彩虹挂在当中,我穿过瀑布,瀑布后面是一个洞穴,里面是一个极窄的隧道,仅容一人通过。不知爬了多久,突然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睛。只嗅到馥郁的花香。等我能够视物时,我已经不只身在何地,今夕何夕。在我脚下是星星点点的各色野花,顺着风,一直延伸到远方一大片红色的花海,随着风,我看见花海摇曳,如同一涨一汐的潮水。我漫无目的的在其中行走,感受着那份不真实的悸动,我一直行走,却在不久后发现,在远处花海的边缘有片我熟悉的灌木丛,如果我没有猜错,灌木丛的后面就是我和娘白色的木屋。我飞奔而去,我看见娘穿着白色的衣裙,坐在屋后的秋千上,在午后的阳光里对我微笑,她跳下来,轻抚我的脸,说;“走了半年了,终于还是找到家了。”我看着娘的笑容,有些恍惚,仿佛我曾经遇见的整片花海,是春日蕴藏于天地间跳跃的精灵,不过是在娘唇间绽放的令人窒息的美丽。

十三岁那年,娘告诉我,我可以下山。我没有听懂。她抱住我,她说,你最终还是要离开我,你是我的儿子,当初我舍不得杀你,因为我知道,你会最像我。

在我动身的那天早上,娘死了。她躺在屋后的那片花海,身下是白色的花,全部开着繁密而华丽的花瓣,她的发像最浓密的海藻,蜿蜒流泻在白色的花瓣上,她的容颜依旧。嘴角微微含笑。初生的阳光印在她的脸上,依旧泛着透明的光彩,仿佛是鲜活的。我触摸到她的指尖冰凉,我才明白她是真的死了,我再也看不到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即使她在那里,如同睡去。我采来很多花全部撒在她身上,直到将她完全掩盖。她定然不许我用土将她埋葬,我想,落花成冢,想必才是她要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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