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


一、

坐在江城大街一家咖啡店,驼云安静的遮住阳光,烟燃到半根时,雨水顺着玻璃窗一路落地,渐渐汇成映着大理石砖块纹理的水流。城市暗淡些,天色渐晚,行人匆忙,她一路望去,街口的斑马线看上去潮湿了,竟有些年轻般的讨喜。

这家店叫底比斯,暗黄雕花的门窗,深红木桌椅,牛皮纸墙面上挂着几幅有关希腊神话的鲜艳油画,若不是正门台面上密布的洋酒,有时会让人忘了门外的浮嚣街道,置身世外一般。后来在她的提议下,加进了几个深灰色书架,摆着不同封皮版式的《圣经》。

店主是个年轻小伙子,身材高大,平头,多数时候趴在吧台后面不露出脑袋,只听得鼠标啪啪响。

她与他已熟识,回国后她才发现与朋友们都失去了联系,工作又轻松了很多,常常她就成了闲人,下班后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穿T恤衫牛仔裤戴了鸭舌帽推门进来,他直觉似的抬起头,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说,我大学的时候一直想自己开家店,取一个神话样的名字,后来你完成了我的心愿。

他笑,自己经营,其实很辛苦的。

她点头,点烟。

女孩子抽烟啊,对身体伤害很大的。他好心提醒。

她微微愣了一下,我不是女孩子,我30岁了。

他不信,她说不然给你看看身份证?

那你大我好多,该叫姐姐。

接着他们都笑了。或许是他借着镶花彩绘的玻璃小台灯,终于窥见她眼角细密的皱纹。

二、

然而她还是钟爱旅行。

社里年假时她去向底比斯的主人道别,他像个孩子一样兴致勃勃的给她推荐目的地,眼睛放光。

她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酸楚和猛醒,心性依然飘忽向往新奇的他,却要365天守在木制柜台后面,年复一年,尽管她从不愿意把迫于生计之类的词和他联系到一起去。因他在她心中仿佛始终都是一片欣喜葱翠的绿意,年轻而精明。

火车匀速行驶在谷中,油菜花布满的金黄山坡平缓的 。一月午后阳光稀薄的穿过窗,不够深入,飞絮一样迷蒙。她就那么闭着眼睛。

故事开始在她17岁。

因母亲工作变动,她岁家人来到北方读书,彼时她高瘦白净,头发干枯的扎成一束。

她成绩优异,在新学校里迅速为人熟知。

她仍然记得遇见张言时的景象。

某个冬日午后,她在操场长满白杨树的一隅,脚踩凳子上画黑板画,画了又擦,总也画不好文字上角的一株马蹄莲。

安静极了。那日是休息日,她在家中坐不住,惦记着班级黑板报的事,午饭后便拾了把小凳子回到学校画画。杨树高大清冷,叶片泛白,筛下斑驳光影,她右手冻得僵硬,放到口中呵气时,一个顺手,打翻了粉笔盒。

情急时,她跳下凳子转身收拾残局,看到他,吓了一跳。

两个人把摔断的粉笔头零零散散装回粗糙的纸盒里去,他站起身微笑。

看你画半天了,我来吧。他不容分说的走过去,三两笔,一枝马蹄莲就如生栩栩般出现在她涂涂抹抹的原处。

认得我吗。他笑着,看着目瞪口呆的,不说话的她。你的转学手续还经过我手呢,不记得了?

仅是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温柔感,让她竟然有了想拥抱他的冲动,她仰起脸看着阳光里他,那一刻她确信爱上了眼前的中年男子,他的黑色薄棉衣,三七分头,明亮的眼睛,干净的面容,所有一切让她仿佛落入寂静的谷底,呼吸亦有回声。

即使是在年华凋谢时,回顾往昔,依然让她有置身云雾样的眩晕。

于是,这种感觉延续过了她接下来的所有温柔流年。

在大多数日子里,她并不愿意回忆。愈多的回想玩味,愈发觉是年少惹得轻狂,误解了也扭曲了,走错了路。

但是她没有忘记过他。有时她想念他。

三、

雨声潺潺,像是住在溪边。

她收起护照,还是没有听底比斯主人的建议去瑞士滑雪,悠悠地跑来丽江,找了一家安静的旅馆。

旅馆门外是一条小工艺品街,比起印象中的丽江,要冷清多了,她时常跑到门口潮湿的木头门槛上坐着,脚踩在青石板砖上,雨水就滴滴答答湿了她的布鞋。

隔壁屋老太太的店里摆着许多她觉得新奇的制作,围裙,布缎,还是针脚精细的花色布鞋,她确是看的欢喜,买来穿上就从不离脚。

她常问,婆婆,您多大时学得的这些手艺?

她在夜里拥抱着这些似乎有温度的绣线织布时,偶尔竟流下眼泪,她为它们的主人想象了温润动人的人生故事,也许迫于种种不如愿,与爱人分离,于是终其一生缝补韶华,针针千回百转的想念,想着,这些东西就有了生命。

她听着雨声抱紧自己。

后来老太太告诉她,做出样品,送到厂家生产就可以了,机器织的。

老太太还说,我不是纳西族,和你一样,都是汉族,学过十字绣而已。

那一次丽江之行,恰值多雨,她总觉得潮湿的环境令人怀旧。

也不知是感冒了还是怎地,直直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呆,一整天不想出门。有时,恍惚之中,眼前会晃过底比斯的主人。

全当是某种无法改变的缺失,在比自己年轻的人身上得到弥补,这时他在她看来就成了个少年。想到那个少年,她有些困。

少年时的她内心暗藏着不易显露的优越感,高中生已经有很多出双入对了,她的优越感在想起张言时便越发强烈,他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不惑之年,温文尔雅。在她眼里,没有任何一个轻薄的小男孩能够取代他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她开始创造各种能够与张言见面的机会,除了绕行楼梯,晚上拖延回家时间,她也经常偷偷跟着他,看他拐进家属楼,有时看到他的妻女。

她已经记不得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时间已将其褪色,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冰,她只记得那个时候自己花了很多零用钱。

她默默的注视了张言两年,然后毕业,上大学,仍在这个城市。

20岁生日时,她认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年龄去追求爱情了,辗转打听到了张言的手机号,她开始发些无关痛痒的短信给他,有时是幼稚的短笑话,也有想念他的只言片语。一如既往,尽管他从没回过。

有一天她说了自己的名字,她说,张主任,您还记得我吗。

良久。她收到了回复。原来是你啊。

在大学里,她已然出落成了漂亮前卫的女孩子,渐渐也有了些追逐者,然而她总是坚信少年时的坚持,多次见面,约会之后,她稳稳当当的坐在了第三者的位置上。

四年生活在流言蜚语谩骂侮辱里,她初次开始尝到某种艰辛痛苦,说成是生活的艰辛却不完全恰当,她想,偏执的艰辛或许更合适。或者说,自讨苦吃。

他们曾一起去西藏。

生活并不宽裕的他攒下钱买了飞往兰州的机票,他们在黄河母亲塑像前留下合影,后来亦为她招致无穷祸患。

从兰州到拉萨,客车上颠簸,雪山蓝天渐渐入眼,她一路望见河流边,村落里飘扬的五色经幡,听他为她缓缓叙说芸芸众生终身寻找的极乐净土,永世挺立的满池莲华。

她在布达拉宫伏地朝拜,用眼角余光瞥见微笑的他,为他祈福平安。

夜深,她端着自己带的搪瓷小盆排队接了热水来,唤他洗脸刷牙,然后安静的盘膝坐在床上,看着他光洁白皙的额头,听他读《小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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