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崛


小崛。

我在黑暗之中呼唤着你,声声凄厉。

然而夜仍然是长久的夜,除了你均匀而轻柔的鼾响,也就没有什么别的美好的声音了。

小崛,我痛。

小崛,我们的床单一定被弄花了。

我与小崛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季节认识的。

那时我还是个女孩子,有明亮的眼和欣长白皙的脖颈,爱穿白色的小袄和棕色的粗布裙子,即便是冬天也一样光彩艳丽。

那便是我遇见小崛之前的美好姿态。

然而,并不是说遇见小崛后我就变得不美好了。

我只是突然有了一种近似绝望的预感:我要同我的少女时代告别了。

嗯,再快点,马上。

不过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是从站在拥挤的车厢里看着身边的陌生少年皱着眉毛说:呀,都弄脏了这个时候开始的吗。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叫小崛,我只能倔强地站在他身旁,看着他雪白的羽绒服上沾满了我手中冰糖葫芦糖屑的不堪模样。我感觉我的心都碎了,那是十六岁的桑诺所不曾感触过的,甚至它突然得让我惊恐。

又是许多人朝我挤来,我全无知觉地随着人群一次又一次无力地撞击着小崛的身体。手中的糖球也落了下来,被身边一个穿高跟鞋烫大波浪的恶俗女人踩在了脚下。

我说,让我来帮你擦干净它吧。说这话的同时我看见,原来他是全无反应的,倒是被窗外的雪景所吸引,别过了头去。

公车是颠簸而不安分的,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又或许,他就是没有表情的。没有愤怒,没有生气,甚至他又不像是在宽恕,甚至听闻不到一声落叶般的叹息。

我的小崛从我认识他起便是这样一种植物般的角色,干净且不多言语,完全生活于自己的世界。

然而这对于我来说,却已算是不小的威慑了。

我还是决定拍掉我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内心却忐忑而欢喜。

于是,我先是用手拭,再试着用面纸擦,甚至动用了我书包里才买的护理湿巾。

可是印记这玩意真的是永远都难以除去的。

我的耳朵已经听见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售票员在用没感情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喊:西川路到了,西川路到了,下一站樱武街的乘客请注意啦,西川路到了,快下车了快下车了。

我感觉自己心慌了。

我必须赶在下车前处理好这一切,最起码,我还希望可以下次能够和干干净净的他遇见。

我开始疯狂地搓揉起他的衣角,为了方便还蹲了下来。

我说过公交车很拥挤,可即便是这样,我也全然不觉得,连那些好奇窥看自己的眼睛也并不介意。我又不指望同你们再次相遇。

我感到自己的手指都快被搓洗破了,分外疼痛的。疼得连眼泪都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落打在那些红色糖屑上,于是,那衣上的色彩变得更加迷离起来。

樱武街却到了。

我真就不肯站起来了。

这时我才感觉到他手温的存在。

我缓缓地抬起脑袋,却看见一张逆光的脸。

我的男孩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却不是轻蔑的。他只是不喜颜表罢了。

他淡淡地看着我,眼中似乎没有一点焦距。

就是那样淡淡的,淡淡的,看不出是讨厌还是欢喜,却有着催眠自己的本领。

我在这不动声色的淡漠表情里,只希望睡去。

脏了,就是脏了。

小崛你在那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跟着小崛,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厚着颜面。

是的,从认识小崛的第一天起我便是以这样一般狼狈不堪的姿态一路招摇出现。

我们走过了一家礼品店,我还可以看见门口乔装成圣诞爷爷的女孩子,她背着一个大大的粗布袋子,穿在身上的工作服也有一定岁数了,脏兮兮的且脱出许多细细短短的绒丝。她孤单地站在人群中,发送不掉任何礼物,却只能装作很快乐似的蹦啊跳啊,我的鼻子不由变酸了。我想有那么一刻,我是多么想向她伸出手的。

可我不行,因为我要跟着我的小崛。我知道的,哪怕忽略掉咫尺的距离,于我来说也恐怕将会成为天涯各一了。

我们又走过一家圣地亚的西餐厅,我看见玻璃窗内是我喜爱的红白方格餐桌布和银制的蜡烛台,曾经很多时候我都会幻想自己能有一天也可以安静地坐在这样美好的餐厅里,动作从容优雅。

可现在我不行,我告诉自己,我快跟不上小崛的步子了。

我便这般的,这般的,心甘情愿地把这荒诞的寒冬腊月当作自己的热情仲夏。

在盲目追随的过程中,我的男孩并未曾回转身体看我。

他仿佛真就生活于自己的世界似的。

他以他的安静虐杀了我的跟踪。我开始羞愧不已。

有必要对这样一个近似荒谬存在的对象而做出现在这些事吗?你们的认识连短短的十分钟都没有到哪,不,或许还更短。而他呢,只不过是比较特别点罢了,只不过是个表情丢失了的植物少年,只不过染着栗色的头发,只不过穿着雪白的羽绒服,只不过生活于自己的世界。

只不过比较特别点,罢了。

可我根本无从查证这些“只不过”,到底是出源于什么呢?

很喜欢他啊。

即便是第一次见面,也很喜欢他啊。

我的小崛一直没有回头看我,这多多少少令我有一些丧气。可是这样也不错,他就不会发现我在跟踪他。

我们穿过了很热闹的街道,又穿过了一个巨大的游泳中心,再紧接着,便到黑漆漆的小小胡同了。

他很快就进了去,隐没在一大片黑色之中。

我突然变得慌恐起来,忙着也踏步进去。

黑暗之中我看不见任何事物,只有告诉自己向前走,不要停止。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迷失了多久,我被小崛的手又重新拾起。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看不清他的脸色。

我终于被他重新拉回了光明。

然而他的手却又放开了。

他最终把我带到了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地方。我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巨大的荒废了好久的钢厂,到处都是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生满了红锈的钢管群,散发有刺鼻的气味。

我惊异地发现这时侯竟然下起了细细小小的雪。

细雪像雾啊。

就在夕阳傍山红的时候,我终于听见小崛开口说话了,他背着我,就冲着夕阳的位置。

他太瘦了,我觉得他有可能比我还瘦。

他说,你会后悔的啊。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怎么听上去也是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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