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片段之一


大约两周以后,靳明在自己的诊所里接待了这位特殊的病人。中尉说他是因为心理诊疗所这个名字才来,因为他的生活里关于这个称谓的感性认识还等于零。他在她的诊室里环视,为她的四壁的那么的多的心理学方面的书而惊叹不已。当然,那里面还包括其他一些门类比如文学、哲学和艺术学之类的书。也正是在这一次,栾杰,中尉的名字得以昭示于人。应该说,栾杰的到来,让靳明感到一种由衷的欣喜,仿佛雨云散开后的阳光,给她的房间里带来了光明。时间很是时候,正是靳明准备下班的时间。两人的话题很自然的引到那天的鲍桑葵,引到美学与心理学的关系,又讲到克罗齐。让靳明惊讶的是,这个穿了军装的人在审美观照上与自己几乎完全一致,而且两人绝不是在曲意的附和。谈到美的最高形式,两人异口同声的提起悲剧,提起席勒的《阴谋与爱情》和高乃依的《熙德》,相比之下,两人对莎士比亚的几部悲剧口味基本统一,认为就悲剧美的深刻程度而言,莎翁要逊于席勒。两人还同样提到了奥尼尔,谈到他对人类社会进入机械文明高度发达时代所面临的种种困惑的反应。奥尼尔的严肃的正剧,栾杰这样称呼他的作品,也就正是契合了这一时代特征的最好体现。在他的作品里,人类看到自己即将缺失的精神家园,看到面对亲情关爱缺失后的冷漠与严酷。所有这一切谈话,几乎可以说让靳明目瞪口呆。更让她颤栗的是,对方一样也在推崇悲剧美的同时,完全赞同另一种美:自然美,而且这个小伙子还谈到时下刚刚兴起的所谓“绿色文学”。靳明同样地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和发现了新奇的世界的光芒。谈话进行的这样愉快,这样投机,以至于双方都感到了自己机体内一种膨胀的说话的欲望,要在所有领域探求是否可以达成一致的和谐。结局可想而知,靳明开始想到是不是伟大的仁慈的造物主在她苦苦寻觅多年以后将这样一个她一直在苦心期待的人送到她的面前,是不是它还要送给他们继续相识相知的机缘,并让这份相识相知盈于他们的一生,把这刻骨铭心的幸福留给她。谈话又是如此令人激动,迟暮的黄昏都开始辉煌灿烂。他们忘记了晚饭,直到深沉的夜幕降临,房间内不得不开灯,栾杰站起,准备离开的时候,靳明才意识到她该留“客人”(我们姑且原谅阿明的过分客气,有朝一日他们彼此的身心要融为一体)吃一顿晚饭。栾杰讲到他九点种之前必须回去,不然,“不大好!”他说。靳明现在毫不掩饰她的依依不舍,象慈母注视自己深爱的宝宝一样凝望着对方。这世界真是神奇,一日之间在我们这位见够了现代世界的浮华沦落的大小姐眼里漾溢着满心的温柔深情。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从此将要劫掠她的心,让她甘心为之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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