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写给小宇,为了那些好时光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是带着一种怎样复杂的心情来写下这些文字的。它们如同暮秋渐凉的江水,攀上脚踝,一寸一寸地漫过我的肌肤,涨至胸口,然后自心脏开始,蔓延至周身的寒凉……

1

18岁以前,我生活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济城,在长江边上,两省接壤处,是个小城。这里既没有北方工业城市的漫天烟尘,也没有江南水乡那么清新雅致,她处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似乎被中国席卷而来的城市化洪流所淹没。

有人说,这里便是江南了,其实严格来说,这里是算不得江南的,应属不南不北之地。

你肯定不曾来过这里,即使来过也会被这里晦涩的方言给吓退回去。她一直都在这里,很安静,也很排外。你从没听说过,亦不曾向往。

当中国的大多数城市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开始阔步前进的时候,济城依旧在自己的道路上不紧不慢的走着。是的,她是落后的,你甚至在这里找不到一栋超过七层的房子,但是,所幸的是,她还傍着长江。因为水,让她氤氲在江南浓浓的雾气里。

于是,济城便温婉灵动起来了。

济城的人民是否幸福或是安居乐业,我不知道,但他们总是笑,诸如谁家娶了贤惠媳妇儿或是生了大胖小子,或是家里盖了新房,子女进了学……他们一生都为这些事忙碌着,也幸福着。

如果你到过这里,你一定会惊讶这里一望无际的原野和被城外几乎没被雕琢过的山水,当然,还有那些出去后就再也不愿回来的孩子……

2

高中的时候,,我很喜欢地理,别人说那不是喜欢,而是狂热。我可以把中国那些著名的旅游景点和城市记得清清楚楚,甚至精确到经纬度。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贴满了格式各样的地图,因为这样,我就能在每天一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那些我所向往的地方和城市。

是的,每天我都希望能逃离这个落后的小山城,我总觉得自己是雄鹰,外面是世界才属于我。

于是,我开始拼命的学习。

我清晰的记得,高考前两天,上晚自习。不知道是太紧张高考还是什么,我静不下心来复习。就偷偷看刚收到不久的旅游杂志,那些天南地北的风景以及城市,悄悄的从我指尖掠过,竟带不起一丁点的喜悦。

后来,我在那本杂志的后封面上看到这样一行小字:其实,家乡才是每个人心中最美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竟有点爱上了这个地方。

3

左岸。

当你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会想到什么,但我敢肯定,你绝对不会认为它是一家奶茶店的名字,至于店主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富有深意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其实深究起来,左岸是不能叫做“店”的,理应称作“摊”,因为它只是摊主在江堤上摆几张长桌外加一个简易的吧台。

这里是我和程宇高中时代最喜欢来的地方,每天下晚自习,我们骑着单车赛跑似得赶到这里,花两块钱买一杯“奶茶”,坐在江堤上看漫天的星辰和江心偶尔穿过的轮船,聊一些天南地北的东西……

这是我们紧张的高中生活中最放松的时候了。

高三,如期而至。

我们下晚自习的时间又推迟了一个小时。当我们气喘吁吁的赶到那里时,只剩下一条长长的堤坝,盘亘在江边。那天,程宇依然固执的要在那里坐上一会儿,他说:“这是两年来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每天晚仍然要到那里坐上一会儿,偶尔也会带一两罐啤酒,只是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

4

高考结束后,我一个人独自来到左岸,那老板见我微微一笑,认出了我,我回以一笑。依旧像往常一样,要了一柚子茶,加冰块。却发现,曾近两块钱一杯的柚子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涨到三块了。

我就这么坐在江堤上,晃荡着双腿,样子悠闲而诗意,看着江面上由远及近的轮船,我想起了我远方的兄弟……

程宇,你还好么?

5

关于记忆,夹杂其间的是一些细碎的年月。比如十三岁那年,我们小学毕业,用攒了两年的零花钱,偷偷跑到二十公里外的邻镇,做了人生中第一次简短的旅行。我清晰的记得,那天我们坐在中巴车上,把脸贴在车窗的玻璃上,看着路边不断倒退的景物,那种感觉,就像一次畅快的逃亡……再比如,上高二的时候,我们在英语课上说笑,被老师叫出去罚站。你抱着书斜靠在墙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头顶那片不明不暗的天空。夕阳在你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柔光,明朗的脸颊,嵌在晚霞中。许久,你才回过头,看着我,很认真地对我说:“毕业后,我要去北京,和你一起。”

还有很多……

还有更多的很多。

可是,这些你都忘了么?

你都忘了。

站在记忆的河边,看着摇晃的渡船终年无声的摆渡。它就这样安静的划过黄昏,划过清晨,划过那些流年……

6

我记得最后一次和你见面,依然是在左岸。

那天凌晨两点多,我被电话吵醒,你说让我陪你喝酒。

我们坐在清冷的江堤上,三月的夜风掠过我们单薄的身躯,竟带着些许暖意。我突然发现春天来了,春天又一次巧笑嫣然地,无可救药的来了。我别过脸,就这么看着你在月光下猛灌啤酒。

“你看着我干嘛?神经病啊?”你一仰头,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随手将易拉罐丢到江堤边上的垃圾桶里,可惜没中,易拉罐顺着江堤的斜坡滚下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点像嘲笑。

“你才神经病呢,深更半夜不回家,跑到这里来喝什么闷酒,还拉上我。”我拿起一罐酒,“嘭”地一声拉开,学你的样子,猛灌一口。

你没有说话,仰面躺在江堤的水泥路面上,看着这片明朗的夜空。许久,才转过头,幽幽地对我说:“我明天去深圳,下午两点的车。”

风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冷了,我把手中的啤酒一口气喝个精光,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安慰你,给你讲道理,而是陪你躺下,因为我知道,就在前天,也是这样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你被年级主任叫到办公室,为了保证学校的升学率,你们这些大学无望的“后进生”提前“毕业”了。

7

你离开后,我开始学会一个人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城里生活,偶尔也会在下晚自习的时候去左岸坐坐,像以前那样,看江心一明一暗的航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起了俞伯牙,那个把钟子期引为生平知己的人,后来钟子期离开了,他断弦摔琴,怔怔地站在龟山头,是不是也会和我一样独数着自己的寂寞。

我开始明白,有些事情走远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就像握在掌心里的水,不论你是摊开还是握紧,水总会从指缝中,一滴一滴,流淌干净。

浑浑噩噩的,我就这么走完了高中剩下的日子。

填志愿的时候,我犹豫不决,其实我很想去北京,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却选择了武汉。就在我收拾好东西,带着满腔的希望准备离开这个我过去十九年每天都想逃离的小城时,收到你寄过来的包裹。里面是一架用一次性筷子和胶水粘成的摩天轮,那是我们高一手工作品比赛时共同完成的。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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